
著名人类学家项飙在2月16日的《联合早报》访谈中指出, 人工智能(AI)之所以能够替代人,是因为人太像AI了。这种观察颠倒我们通常的说法,即AI能够替代人,是因为AI太像人了。紧接着,他推测(或者说希望)AI的出现会逼着人活得更像一个人,因为这样才不会被AI替代。这个推测在逻辑上是对的,也许真的能在很少人身上发生,但就现实来讲,就大多数人来讲,发生的可能性很低。
“活得更像个人”,这是人类一直的梦想。之所以有这样的梦想,是因为一直有各种各样的因素在阻止人活得更像个人。马克思主义的异化理论认为,自从资本主义成为人类社会的基本运行方式以来,资本主义体制把人异化成为商品,人的价值和意义都通过市场来定价,所以活得更像个人,就变成活得更像个高价商品。
AI出现以后,仍然按照资本主义的市场规则运行,就自然通过替代人的工作而造成失业问题在某些行业中蔓延。失去工作的人,就像失去用途的商品一样,不但不能卖个好价钱,连生计都成问题。一个连生计都有问题的人,在资本主义社会是无法更像一个人的。支持AI的宣传通常会相信:AI能够把人从枯燥繁重的工作中解放出来,去从事更有意义的活动,例如陪伴亲人和朋友。这也是梦想通过AI把人变得更像个人,而不是工作的奴隶。但是,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从工作中解放出来”往往意味着失业和失去收入。在当前的资本主义社会,失业的人往往不会去从事那些“更有意义的活动”,而是会拼命再找一份工作,让自己重新成为另一份工作的奴隶,成为他人需要的、有价值的商品。
即使暂时没被AI完全替代而失去工作的人,也会努力按照自己已经完全习惯了的工作逻辑,把AI作为提高自己工作效率的一种工具,利用AI做更多的工作,为公司和自己带来更多收入和名声,提高自己作为商品的价值。这当然仍是工作奴隶的异化逻辑,但作为深深认同这种商品逻辑的现代人,会感觉这才是活得更像个人。
笔者最近在一则短视频中,看到一名身为影视行业从业者的主播,非常动情地讲述自己在春节假期,放弃和家人团聚,夜以继日地试图通过AI来帮助自己的公司摆脱财务困境。他花了几天按照AI的指示,把自己的相关资料“喂”给AI,让AI生成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数码自我”,然后试图通过这个数码自我,利用AI的能力和资料,找到摆脱困境的方法。主播感觉这个数码自我太像自己了,以至于对它产生极大的认同和情感联结。当这位数码自我(AI)因运行到自己能力的极限,而不得不终止与主播的合作时,主播悲痛异常,泪流满面。
他痛苦的,不仅是马上要找到的摆脱财务困境的方法化为乌有,而且因为自己已经从情感上高度认同的数码自我也要消失。这则视频下面评论区的评论有的非常深刻,很多人都从主播的讲述和泪水中,体会到他的无助与孤独,甚至有人认为他已经患上抑郁症。这些人其实是看到他已经被工作异化得“不像个人”,以至于对AI产生如此深的依赖和感情;有的人则劝他暂时放下工作,去陪陪父母亲,把感情放在周围人身上,这其实是在劝他让自己“活得更像个人”。
所以,无论是被AI替代的人,还是利用AI继续工作的人,在当前的资本主义体制和文化中,都不会比以前活得更像个人,反而会进一步巩固资本主义的体制和文化。一些国家或地区曾以试点方式,对特定群体或地区提供无条件基本收入(现金)的支持,以提高受助群体的基本经济安全,目的也是让这些人活得更像个人。但在资本主义的等级文化中,基本收入充其量只能在物质生活上维持人的基本需要,在精神生活上,他们的价值和尊严仍然处于鄙视链的下游。活着但缺乏尊严,是不会“更像个人”的。
AI为我们带来的兴奋和焦虑,确实促使我们再次思考一些古老的问题:如果人不应该是商品,那么人究竟应该是什么?人的价值和意义究竟是什么?如何才能更好地实现人的价值和意义?此文看似在批评资本主义对人的异化,但资本主义也确实让人在某些方面活得比以前更像个人,只不过在另外一些方面,资本主义又让人活得越来越像商品。更关键的是,有任何一种制度比资本主义更能让人活得像个人吗?曾经与资本主义竞争的共产主义,已经被证明是乌托邦,人类不得不在资本主义的框架内慢慢寻找改善的道路,包括应对AI可能对人产生的进一步异化。
(作者是新加坡国立大学东亚研究所高级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