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几天，北京首都机场工作人员身穿明制汉服亮相的话题登上微博热搜，令近来围绕汉服的讨论再受关注。
首都机场星期一（3月2日）回应密度新闻询问时称，这是机场问询柜台人员的春节期间限定工作服，节后就恢复如常；不过，今年仍有类似的员工穿汉服的计划。
相关话题在微博上的浏览量达到近2000万。中国互联网对明制汉服的曝光度格外关注，与今年央视春晚上由明制汉服引发的舆论风暴有关。
两周前的马年央视春晚舞台上，知名歌手周深献唱的歌曲《吉量》中，中国56个民族的儿童同台表演。其中一个小细节引发广泛关注——汉族儿童身穿明制汉服亮相，打破了春晚四十余年来只有少数民族穿民族服饰的惯例。
在此之前，央视春晚每年都会出现的56个民族大团圆歌舞唱跳节目中，汉族代表通常身穿现代装和旗袍、中山装等服装亮相，其余55个少数民族代表则会穿民族服饰。
知乎和今日头条等平台网民称，节目彩排期间，汉族小朋友穿的还是红色坎肩。彩排画面公布后，网民在各大平台留言抗议，称坎肩可能源于满清的马褂，无法代表汉族。
春晚正式播出时，汉族小朋友的服饰改为明制汉服，受到不少网民肯定。公众号“九州卫士”称，央视此举标志着明制汉服从小众爱好升级为受主流叙事认可，并在主流话语体系中获得合法性确认。
不过，这个细节也引发另一些人不满。以言辞犀利著称的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孔庆东就在微博上语出惊人，他转发春晚汉服小朋友照片时骂支持明制汉服者是“皇汉杂种”，并称汉服“根本不存在”。
“皇汉”一词源于古文，指尊贵的汉朝或汉族，如在《西都赋》中用作汉朝的敬称。在当代互联网语境下，这个词则多指激进的汉民族主义者或文化复兴者，他们强调汉族主体地位、倡导“汉本位”，有时带有鲜明的“华夷之辨”观念。
“华夷之辨”即古人用来区分华夏文明（汉文化）和周边民族的核心思想，前者是开化的文化中心，后者则是文明较落后的“蛮夷”（异族），有类似种族尊卑之分的概念。
对汉服正统性提出质疑的另一代表人物，是中国知名时评人郭松民。他直言“汉服运动不能政治化”，因中国不是汉族国家，而是中华民族国家，机场等带有官方性质的机构工作人员，把汉服作为正装并不合适。
郭松民认为，作为中国的主体民族，汉族不应重归传统性，而是应该带领其他兄弟民族走出传统性，在“现代性”的基础上形成“新中国的国族”。
孔庆东和郭松民等人的言论，引发中国汉服网等多个汉服平台群起反驳。中国汉服网近日发声明表示强烈谴责，指相关言论挑动民族对立，否定汉文化主体性与自信觉醒，要求北大介入调查孔庆东不当言行、郭松民等人公开回应立场等。
有分析指出，无论是首都机场避开唐宋周等朝代而选择让员工穿上明制汉服，还是明制汉服登上春晚这个备受全球华人关注、其视觉表达具有风向标作用的舞台上，都体现了这一时期的汉服被赋有的特殊分量。
“华夷之辨”的政治隐喻
公元1368年，明太祖朱元璋建立明朝，以“驱逐鞑虏（赶走少数名族），恢复中华”为号召，推翻了元朝蒙古人的统治，恢复了汉族统治，被视为汉族政治文化的重要复兴。
在这一历史背景下， 明朝是汉人从少数民族手中夺回统治的典范，也是中国历史上最后一个由汉族统治的朝代，有强烈的“华夷之辨”历史底色，比之前的唐、宋、周等朝代更具政治隐喻意义。
此外，1644年明朝灭亡，满族人入关后建立清朝，实行“剃发易服”，汉族传统服饰被视为在明代以后出现断层。
不少汉服支持者认为，现代汉族人穿的旗袍、马褂、中山装等都是满化服饰，或特定历史时期形成的服饰，无法代表数千年的汉族衣冠体系。明制汉服因此被视为汉服饰历史上最后一个表达巅峰。
争议本质是官方叙事和民间文化碰撞
央视春晚选择明制汉服作为汉族传统服饰，一方面被看作对满清“剃发易服”历史的直面与修正，但在当下各民族团结融合的宏观叙事中，也被视为“破坏团结”的挑事行为。明制汉服与生俱来的敏感历史影射了排他性叙事，在一些人看来，这可能会揭开民族团结的历史伤疤。
说到底，这是民间自发复兴的汉族文化，与官方民族叙事惯例间发生的碰撞。
长期以来，中国官方叙事基于各民族平等团结但略有“汉族让位”色彩的表述，比如汉族人在官方呈现中一般没有华丽民族服饰、高考只有汉族没有加分项等政策倾斜。占据绝大多数人口的汉族，往往处于“默认”和“隐形”状态。
中国民俗学网等平台显示，21世纪初，以汉服为代表的民间汉文化复兴运动开始兴起。2003年起，“汉网”“天汉网”等供民众交流汉服和汉文化复兴的网站设立；中国第一家汉服实体店于2006年落地成都，此后近20年里发展迅速。如今，汉服和旅拍等服务遍布中国多个城市和热门景点。
有观点担忧，若汉族人开始强调其正统性，官方叙事可能因此调整，少数民族的文化空间将随之受到挤压，长期来看中国社会甚至有走向“大汉族主义”的风险。
为消解负面情绪，春晚为汉族小朋友设计汉服的中国服饰史学者、服饰指导陈诗宇接受封面新闻采访时，解释衣服设计的巧思和吉祥寓意，并避开服装的历史时期等敏感话题。
陈诗宇介绍，汉服选用了明制男装中最为流行典型的交领明道袍形制，设计上包括冬春节令绵羊太子阳生纹织金，大吉葫芦吉祥如意护领，把美好祝福寄托在衣料之中。
问及为何会选择明朝时期的汉服作为汉族小朋友登场服装，陈诗宇说是因所呈现的服饰特征具有汉服的代表性和典型性，能让观众跨越时空感受到汉服的魅力。
陈诗宇说：“虽然在一些特殊的历史时代中，属于汉族的服饰文化一度式微，但在当下依然可以再度焕发新的生命，这也历经了汉服爱好者们二十多年的探索和实践。”
明制汉服的流行和由此引发的争议，从一个侧面反映出民族团结仍有工作要做。随着北京从强调”民族平等、团结、互助”转向“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新叙事框架，平衡民族认同、国家历史叙事和文化自信，将是更加复杂而迫切的任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