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网约车跑成养生车了。”
这是我在春节之前到大理旅游时,听到最具哲理的网约车师傅金句。他说得蜻蜓点水又充满自我调侃,我听出背后心酸。
云南大理洱海,是我在中国最想去旅游的地方,没有之一。喜欢大理,跟刘亦菲那部在大理取景的电视剧没半点关系。这份期待源于10多年前到此二游,惊艳于临海民宿与洱海的亲密原始感、日出观景的平静淡雅、白族餐馆老板娘的淳朴直爽。
十多年后,原始感不复存在,也非简单的“商业化”所能概括。
洱海之变,也是中国之变——网约车涌现、临海民宿消失、躺平族增多。
十几年前,中国还没有网约车,游客要抓紧时间沿洱海玩,得包车或拼车才方便。网约车的涌现,给游客带来极大方便。
坐了五六名网约车师傅的车,他们的说法几乎一致:冠病疫情结束后,这几年经济不好,失业人数增多,开网约车门槛又低,失业大军扎堆来开车。
其中一名原本在深圳打工的师傅,就是因工作没着落而回老家开网约车。几名师傅异口同声抱怨:这车开得太卷了。
卷的背后有学问:网约车太多了,包括很多不办运营证的“黑车”。淡季时,平台给的单价太低,旺季时价高,但堵车,跑不了。钱都被平台、资本家赚了。最让人意外的是,师傅们都说:疫情时挣的钱,不比现在少,当时车少、单价高,市场仍有出行需求。
其中一名师傅最逗,他淡淡地说:“现在我们跑车,也是跑成养生车了。”
这话怎么解?
几个开网约车的朋友一大早就把小孩送到学校后,如果接到好单子就继续开车,如果接不到好单子,不想开了,就在微信群里发个信息邀约打麻将,一凑足人数就订房间。如果有更多人不想开车,就全部把车子停在一块,然后凑到一起看别人打麻将。
“吹牛、打麻将,谁赢了钱就买一点饮料,付付房费,输赢也就一两百块。”
有时候接不到好单子,又不想打麻将,也是几个朋友把车停在一块,三四个人开一辆车去周边玩,心情不那么郁闷。
“目前大理网约车市场,就像人家说的混混糊口。你使劲在那熬,也就是熬那么一点,真没必要。前面一两年苦一点,收回成本,之后每天就是赚点生活费。”
在大理可以天天喝当地有名的风花雪月啤酒,但生活其实过得并不风花雪月。还好,师傅懂得调整身心状态,不让自己独自郁闷,和同圈朋友一起把网约车开成了养生车。
“内卷”问题几乎已成中国市场特色,不内卷才是新闻。这种压价、内卷、加剧通缩的玩法,活生生把全行业利益拖垮,大家争抢市场却挣不到钱且难以为继,最后剩下一两家坐大。
这种中国式内卷玩法还会产生蝴蝶效应,外溢到海外市场,成为全球化一把利刀。
回新加坡过年,大年初一与亲友聚会时聊起近况,在欧洲汽车技术企业担任工程师的亲戚说,她的公司前阵子裁员,今年第二季还有第二轮,保住工作的机会只有五成,唯有听天由命。真不行,可能就到邻国找机会,因为大量制造业已从中国转移至东南亚。
追溯原因,亲戚归咎于中国电动车获政府大量补贴,有很大的降价促销空间,这让欧洲车失去价格竞争优势。“这种价格战,没人玩得过他们。”
中国一度实施稀土、磁铁等出口管制措施,导致他国车企得四处张罗其他货源存起来,这都大幅增加成本,对企业而言是重担。“一下愿意松绑,一下又紧得要命,没人知道下一步是什么。”
不过,也有中国媒体的分析文章认为,补贴不是中国新能源汽车崛起的关键因素,减税和民营企业的努力才是,但明显弊病仍是:过度内卷。在外界看来,过度内卷的背后又存在,内需不足和产能过剩的复杂循环,进而加剧市场的不稳定性。
中国式内卷已不只是中国国内问题,而是成了全球化时代的结构性风险。卷累、卷垮的不只是中国劳动队伍,也间接重塑他国的就业版图。中国模式未必能在全球多国复制,中国式内卷压力却可能已在全球扩散。
低价无序竞争的问题已引起中国高层领导注意,“反内卷”也首次写进去年的政府工作报告。
春节前,中国首个规范汽车行业价格行为的官方指南发布,也有网约车平台被相关监管部门正式约谈,要求认真落实降抽成(收费)公开承诺,保障司机合理收入,这都是纠偏的积极信号。
在中国式内卷效应仍在国内外持续发酵的当下,亲戚积极正向应对职场变化的态度,与大理网约车师傅的豁达畅快都深具启发性:既来之,则安之,不必杞人忧天——大家都得开出自己内在的养生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