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一展:稳定压倒变革 泰大选揭示制度边界

2026年2月的泰国大选,为这个长期处于政治震荡的国家,带来一个表面清晰,实则耐人寻味的结果。根据泰国选举委员会公布的非官方计票,在完成近九成选票统计后,亲王室、保守派色彩浓厚的泰自豪党在500席众议院中拿下约194席,成为第一大党;改革派的人民党以约115席居次;长期代表达信家族政治路线的为泰党则明显退居第三梯队,仅获70余席。投票率约为六成五,低于2023年选举,显示选民在多年政治反复后出现一定程度的疲乏。

对泰国国内舆论而言,这是一场“稳定压过变革”的选择。多数主流媒体将选举结果解读为选民对不确定性的回避,强调边境冲突、经济复苏乏力与政治内耗背景下,社会更倾向支持被视为“不会挑战根本秩序”的政治力量。泰自豪党党魁阿努廷在选战中反复重申对君主立宪制的忠诚,明确表态不推动刑法第112条修法,也不将高度争议性的赌博合法化列为优先事项,成功向保守选民与体制核心释出稳定信号。

然而,国际媒体的观察显然更为冷静,也更制度化。英国广播公司(BBC)、路透社、《经济学人》等外媒普遍指出,选票结果并未真正改变泰国政治的结构性约束。改革派政党在城市与年轻选民中仍具高度支持度,选前多份民调显示它们的全国支持率维持在三成四以上,但最终仍无法在席次上转换为执政优势。外媒将此归因于宪法设计、司法机构与非民选权力的持续介入,使泰国民主长期呈现“可投票、但权力转移受限”的状态。

这样的落差,其实早在选举过程中已可预见。人民党延续前身前进党与未来前进党的改革脉络,主张削弱军方政治角色、推动宪政改革、扩大社会福利,并重新检视高度敏感的法律体系。这些诉求在社会中引发强烈共鸣,却同时精准触碰泰国政治长期存在的制度红线。2024年前进党因主张修正刑法第112条遭宪法法院解散的判例,仍然是笼罩在改革派选战上方的阴影。相较之下,泰国主流媒体在报道时,刻意淡化制度冲突,转而聚焦于选区政治与地方派系的现实运作。

达信家族政治资产式微,则构成这次选举的另一条重要脉络。为泰党曾凭借强势的乡村动员与福利政策,长期主导泰国选举政治;然而,近年为重返执政而与保守建制派合作,使它逐渐失去原有的道德高度。泰国媒体对此多采取审慎批评的语气,外媒则普遍认为,这条政治路线正在失去象征改革或反建制的代表性,在新世代选民眼中显得老化且矛盾。

在这样的结构下,阿努廷与泰自豪党所代表的政治定位显得尤为关键。国内媒体多将之描绘为体制内的稳定器,熟悉地方派系运作,又能与军方与王室维持可接受的关系;外媒则倾向将阿努廷视为高度务实,甚至机会主义的政治人物。这种评价差异,本身即反映内外观察者对泰国政治风险的不同理解。

若从历史视角回顾,这次选举并非断裂,而是延续。自2001年达信首次执政以来,泰国已历经两次军事政变、多次宪法重写,以及多个高支持度政党被司法机构解散。选举、政变与法院判决交错出现,形成一种高度不稳定却又路径依赖的政治循环。改革力量并未消失,但始终被限制在体制可承受的范围内。

展望未来,阿努廷政府的施政重点大致可循竞选语言与结构限制推测。内政上,避免新的制度冲突将是首要任务;高度争议议题将被重新包装为“管理”而非“开放”。大麻政策已从2022年的全面去刑事化,转向限制娱乐用途、回归医疗框架;赌博与娱乐产业亦可能以试点与严格管制形式推进,而非全面合法化。这些政策调整,既回应保守选民的焦虑,也维持经济活动所需的弹性。

观光与外资政策则更具连续性。疫情前,泰国的外国观光客人次达到3970万,旅游相关收入约等于出口总额的两成,远高于全球平均水平。世界银行与亚洲开发银行的报告亦指出,泰国经济增长对外资与服务出口高度敏感。在此结构下,任何执政者都难以承担对外政策剧烈翻转的风险。即便政治示威频繁,社会运动往往刻意避免直接冲击旅游区与外籍社群,这并非偶然,而是一种深层的经济理性。

因此,泰国政治的表面动荡,与对外经济政策的高度稳定,形成鲜明对比。政权可以更替,宪法可以重写,但对外资与观光客保持友善,几乎成为跨政党的默契。这种连续性,使泰国在国际视角中呈现出一种矛盾形象:民主进程屡屡受挫,却始终维持对外开放与经济务实。2026年的选举,正是这种结构张力的最新例证,也提醒观察者,理解泰国政治,不能只看选票,更要看那些始终不变的底层约束。

(作者是联合国资讯科技处顾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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