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锐:让每一堵墙都有一幅画

不知道你是否和我一样,最近一直在思考的课题,是如何回应这个人工智能(AI)当道的时代。当2025年被认为是AI融入教育的元年,2026年就是正式起跑,甚至起飞的承接之年。

作为一个人,你会如何更加保有“人性”,或者如何更加彰显我们人类的“特性”,很吊诡地,在我们这个人类作为万物之灵的人世间,这会越加重要。

后来,我慢慢意识到,我们人类最先老去的,往往不是眼力和体力,而是想象力和创造力。这两个“力”,正是我目前想到的可以与人工智能相抗衡的最关键能力。于是乎我“面壁思索”,要如何长久保持这能力,然后仿佛醍醐灌顶般发现答案就在我眼前——我们要无时无刻、无所不在地被提醒、被刺激、被教育——而最无时无刻最无所不在的,或许就是围绕着我们每一个城市空间的墙吧!

“让每一堵墙都有一幅画”,即是那堵墙给予我的答案。而且,这并非字面意义上的、简单的装饰和美化的工程,而是一种更深入的、更有目的的文化想象:让艺术成为公共生活的基本语言,让书画与美学教育进入新加坡社会精神结构的核心位置。

是的,墙壁无所不在,它保护我们免受雨打风吹,赋予我们私密的空间,但它可以连结也可以阻隔,在给我们安全感的同时也形成隔离感。然而若墙壁只剩下表层的隔离和保护功能,这空间只剩下效率,这城市只会变得安全,但也会变得无声且冷漠。我要问的是:我们是否可以为每一堵墙赋予更有意义的连结、美化和教育的功能?

我城是一座高度现代化的摩登都市。我们擅长规划(此时你不得不感念刚刚过世却留下美好城市规划的刘太格先生)、执行、评估,也擅长把复杂问题拆解为流程与指标。但正因为如此,我们更须要不断提醒自己规划之父刘太格一生倡导的:“科学家的脑、艺术家的眼、人文家的心”。一座真正可持续的坚韧城市,不能只有清楚分明的道路建筑、严格执行的法律条规,也必须有想象力的颜色、创造力的线条与有温度和情绪的空间。

南洋美术就是城市的文化记忆和当下风景

我们已经开始淡忘我城曾经有个“文化沙漠”的难听外号。不过回望新加坡艺术史,我们确实并非从零开始。早在1936年1月,华人美术研究会正式注册,成为新加坡第一个组织健全的美术团体,所以民间的美术研究和教育已经至少有90年较有组织的推动;1938年,南洋美术专科学校由林学大等成立,更是为整个马来亚地区的美术教育打下基础。1952年,四位第一代先驱画家刘抗、陈文希、钟泗滨、陈宗瑞踏上前往峇厘岛的写生之旅。他们用画笔捕捉热带阳光下的生命律动,开创出独特的“南洋风格”。这不仅是艺术史上的一个里程碑,更是一次文化身份的觉醒:我们不是东方的附庸,也不是西方的复制,我们是南洋,我们有自己的色彩和风格。所谓“南洋”,不只是地理概念,而是一种在地生成的文化方法和生活方式。它既继承中国文人画与书法的精神根脉,也吸纳西方现代艺术的形式探索;更重要的是,它并非“不东不西”,而是“可东可西”地转化与内化东西方的丰沛资源,再画(活)出完全属于我们的赤道热带的自然,以及多民族、多文化的独特本土经验。

刘太格的父亲、刘抗就曾说:“南洋风格,就是要有一点点半原始的味道,保持我们人类原有的一种气息。”这句话今天听来依然振聋发聩。他们父子在两代人的时光里头,影响并启发我们的城市规划与美学。到今天的AI时代,在万物皆可量化的时代,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他们父子提倡的这种“原始的气息”——这种无法被大数据、演算法所替代的人文家的心,那种无法用数据衡量的审美感知。

城市的美学决定城市的气质

走在滨海湾,我们为填土扩建的擎天巨厦自豪;漫步邻里购物中心,我们为商场的繁华自傲。但当我们走进组屋区,走进邻里,甚至我们自己的房子——那些占据我们生活百分之八九十时间的空间,我们看到了什么?是否是单调墙面,重复的色彩,缺乏温度的设计?

让每一堵墙都有一幅画,不是天方夜谭。我有幸参观过槟城乔治市的街头壁画、台湾的彩虹眷村,听闻过韩国首尔梨花洞壁画村、德国巴伐利亚州的壁画小镇上阿默高、越南广南省塔姆坦壁画村等,都是由社区艺术改造而成的文化地标,甚至是民众自发为住家墙壁绘画与上色的美学动作。远方能,我们为什么不能?当然近年在牛车水、中峇鲁、武吉士、如切等一带已经开始有了壁画艺术的发芽。然而,我们有那么多才华横溢的艺术家,是否可以更让他们的创作走出校园,走出画廊,走进社区,走进生活,甚至走入每一个家庭的墙上?

试想一下:孩子上学路过的墙上,画着陈文希风格的长臂猿;老人晨运经过的角落,有着陈宗瑞式的椰林渔村;年轻人下班回到家里,看到墙上装点着南艺或艺术大学的学生艺术家对南洋精神的诠释——我城的空间会是多么不同,我城的气质会有多么大的提升?我城可不可以不仅仅是一个高效运转的机器,外表风光的绅士,或者比例已经很完美如世界小姐的组屋格局(刘太格语),而是更上一层楼,成为一个有视觉感动、有情感灵魂的家园?

这样的改变不须要等待政府大兴土木或耗费巨资,大环境艺术化也可能没有办法一蹴而就,但我们肯定可以改进每一个小我的小环境。它可以简单到每个家庭在客厅墙上挂一幅画,不一定是名家真迹,可以是孩子的涂鸦(其实这是更有感觉的真迹),可以是自己的摄影作品(这更能激起我们和那个摄影霎时的连结与回忆),甚至可以是本地艺术家的素描,或者很有印象的电影海报。重要的是,只要是可以成为生活一部分的艺术,就是值得挂上墙上的艺术。此时我不得不又想起刘抗故居墙上的峇厘岛女子、南洋的阳光与热带的植物;刘太格住所墙上刘抗为他画的17岁青春、他办公室墙上自己书写的红底黑字的“墨睿”、甚至他穿着超人服装并写着“I am sexy in my undies 80s”的海报。是的,多么有故事的墙,多么有话题的空间。

所以艺术不能藏匿于美术馆,那终究是少数人的阳春白雪。真正成熟的文化城市,艺术必然进入日常,就像我曾经待过的西方社会,在墙上挂画甚至是习惯和日常。让每一堵墙都有一幅画,意味着在学校走廊,在社区中心,在图书馆、地铁站与公共机构中,艺术不再是点缀,而是公共与私人空间的共同语言。所以企业也必须参与,用本地艺术家的作品妆点办公空间,支持社区壁画项目,甚至参与艺术作品领养或租借计划。这不仅是企业的社会责任,更是对员工、对社会的一种投资——一个有美学素养的员工和劳动力,会有更大的想象力和创造力;一个有艺术氛围和品味的工作空间,会有更大的温馨感和凝聚力。

所以下次您面壁的时候,不要只是思过,更要思索甚至规划——怎样的一幅画适合上墙?那样,或许我们就可以让每一堵墙都有一幅画,让每一个房间都有一堵有画的墙,让每一座房子都有一个有画的房间。

后记:写完这篇拙稿,我想象着刊出后的周六,最多周日就会像过去一样收到短信:“志锐,谢谢你写的文章,写得真好。让我想起了父亲和老家的墙壁了,谢谢。太格”——只是,这次,我收不到短信了。

仅以此文怀念继续启发我们,而且不断活在我们城市灵魂中的刘太格先生。

作者从事语文教育和本地文化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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