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书真:投资原则不应被回报率绑架

今年的第一场国会辩论,新加坡政府投资公司(GIC)和淡马锡的投资回报再次被质疑是否合理。每逢全球股市大涨,这样的质疑总会周期性出现。若将两家机构公布的回报率与其他主权基金或市场指数对比,确实容易得出“表现欠理想”的结论,但这样来比较,其实并没有多大意义。

就跟个人理财一样,每个人有各自的投资目标,时间跨度不同,风险胃纳也不同,除了眼光之外,这些因素也决定回报率。你不能因为老同学去年的投资赚了30%,而你只有3%,便也想效仿,因为他押注的或许是高波动的加密货币,不适合不愿每天担惊受怕的你。

再说,计算回报率的方式不只一种,GIC和淡马锡有各自的定义,与其他投资基金或指标未必具有可比性。GIC公布的是20年的年化实际回报率,已扣掉通货膨胀的影响,不能与时间跨度不同,或以名义回报率计算的指标并列比较。至于淡马锡则以股东总回报率(TSR)衡量投资表现,并未把政府的后续注资纳入计算,如果单纯用资产规模增长来对比其他基金,会得到失真的结论。以截至2025年3月31日的20年为例,GIC以美元计算的年化实际回报率为3.8%,淡马锡同期的年化股东总回报率为8%,两者反映的是不同维度的绩效,难以简单断言谁的表现更好。

值得注意的是,无论回报率如何定义,20年是很长的时间,足够养大一个孩子,之所以公开如此长期的数字,正因为它们的使命并非追逐一两年的市场高点,而是可持续的长期增值。

风险是另一个被忽略的重要变量。GIC的回报率常被批评,但它的职责是维持并提升新加坡储备的国际购买力,这本身就决定它必须偏向保守。就如财政部高级政务部长萧振祥在国会回答议员提问时说的,近年在全球市场波动加剧的背景下,GIC刻意降低投资组合的风险,这么做的代价,是牺牲市场大涨时的部分收益,但它也同时避开大跌的损失。

人们一方面希望GIC和淡马锡的投资能取得更高回报,但另一方面,却未必真想看到它们为了更高回报而承担更多风险。根据过往经验,公众对风险的实际容忍度低于想象。FTX事件就是一个现实例子。投资风格相对主动、愿意在成长型企业押注的淡马锡偶尔踩雷,它2022年因投资的FTX倒闭而注销2亿7500万美元,即便只占它投资组合中的极小部分,却被舆论放大百倍,指责它没有妥善看管好国家资金。

两家机构的投资表现,在这个时间点再次成为焦点的一个原因,是预算案将至。总理兼财政部长黄循财将于2月12日公布新财年预算案。2026年是充满挑战的一年,新加坡今年的出口与经济增长都可能受到冲击,因此商界和公众对今年的预算案抱有不小的期待。GIC、淡马锡,和新加坡金融管理局的预期长期回报,有50%可用于年度财政预算,人们希望它们能贡献更多,也很自然。然而,新加坡的储备管理,从来不是为了应付一两年的挑战,GIC或淡马锡,都不应在舆论压力下放弃所坚持的审慎原则,去追逐更高的短期回报。

面对严峻挑战之际,政府确实须要支持各个层面的国人,但同样必须警惕不知不觉中滑向福利主义。以邻里购物券为例,自2021年底推出以来,政府已投入近40亿元。不少人乐在其中,但也有人在年底为了“把额度用完”而感到困扰,不舍得捐出,只好东买西买。在庆幸政府仍具备财政能力持续推出这些措施的同时,也难免担心,国人会否逐步对政府援助产生依赖,模糊了福利社会边界。毕竟在过去,新加坡的援助政策更集中在低收入家庭,而企业若要享受税务回扣或补贴,通常须创造就业、推动经济增长或提升生产力。这种“有条件的支持”原则,是支撑财政可持续性的关键,跟谨慎投资的原则一样,值得继续坚持。

言归正传,在评价GIC和淡马锡的回报率时,关键是理解长期投资本质上是风险与回报的平衡。若两家机构能提升透明度,更清楚地沟通回报预期,不仅有助于公众理解它们各自独特的使命与风险特征,也能缓解因投资表现而累积的不满与疑虑。然而,要求主权基金像上市公司一样,公开每一笔投资、逐项说明盈亏,既不现实,也涉及政治和市场敏感性。但至少,它们可以用公众更容易理解的方式来统一定义“回报率”。

作者是《联合早报》高级评论员

您查看的内容可能不完整,部分内容和推荐被拦截!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使用自带浏览器后恢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