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星期天清晨7时，我在英国准备前往曼彻斯特机场，搭机返回新加坡。
曼城冬季的清晨，天色阴沉而灰暗，冷冽的空气仿佛能刺穿肌肤，温度低至4摄氏度。站在住所楼下等候网约车Uber接载，四周商店尚未开门，街道显得格外寂静，反倒是门前一群不同族裔背景的人，紧裹着衣领聚集聊天，空气中隐约飘散着烟味。
小侄女看透我的不安，提醒我不要老是注视着他们，尽量放轻松，内心保持警觉即可。
不久后，马赛地Uber抵达，那群人已消失在街角。我们上车，在曙光初现、向曼城告别的路上，回望一路所见，不禁思索：为何一群年轻人如此眷恋这座城市，甚至想要留下来。
此行赴曼城，是为参加小侄女的硕士课程毕业典礼。四名长者，共累积260年人生岁月，千里迢迢顶着风寒而来，为见证与肯定年轻人的成长与努力，更为庆贺一种家庭与代际共同完成的成果。这一刻，充满意义与记忆。
长者的到场，是对过去安然岁月的致敬，更是对年轻人的未来给予祝福。此行也让年轻人提前体验“一人顾四人”、与超老龄者互动的况味，更好地理解新加坡社会未来的挑战。新加坡的人口老龄化步伐正在加速，预计到2030年，约四分之一的新加坡人是65岁及以上的年长者。
除了家人的支持，小侄女在曼城结识四名异国好友，他们情义相挺，三人顺利请假奔赴，一人装病未遂缺席，促成毕业观礼团老少共八人。
这一群年轻人，并非都毕业自同一所大学。或许就是类似的生活状态，相同的孤独感，明确表态不是曼联铁粉，异乡人在曼城就这样不自觉地靠近。他们在这里没有从小一起长大的默契，却有一种在异地而居所产生的理解。大家来自不同的地方，说着不同的故事，却都在这座城市里留下青春的印记。
庄严的毕业典礼结束后，四名正走在合计百年青春路上的年轻人，热情地与四名长者毫不违和地围坐在韩式餐馆就餐，从球队、食物，到学习与就业，话题无所不包，汤饭热气与笑声在代际流转。
综合数次的交流与观察，年轻人之所以渴望留下，无非是想亲身感受四季更替，体会阴晴寒暑；在历史与现代交织的街道上，穿梭于古典建筑和高耸楼宇之间，自行探寻每一个谋生机会与发展可能；走进街角小咖啡馆用餐小憩，与热情的英国服务员寒暄几句，在日常而细碎的时刻里，慢慢爱上这座城市的人文气息。对每一分钱都精打细算的学生，身处欧洲时，只花12英镑（约20新元），搭乘九小时的长途巴士，从伦敦一路颠簸前往法国。那样的年少轻狂，何尝不是一种浪漫与探险的经历呢？
相较之下，真有些“喜欢”，诚然是新加坡在先天条件上难以满足的。
小侄女毕业的时空背景，是在2026年伊始的首个月。从曼城概览国际大事，中东冲突仍是全球关注焦点，局势依然脆弱且紧张。地缘政治的触角已延伸到北极地区，美国特朗普政府再次重申收购格陵兰岛的意图，引发丹麦及欧盟的强烈抵制。英国捎来稍微乐观的消息，11月国内生产总值（GDP）增长0.3%，经济增速好于预期。国际纷扰虽喜忧参半，实则却更扑朔迷离。
世界急速变化，科技飞奔，人工智能近乎称王，我们正活在一个高度动荡的时代。长者已无法再单凭过往的成长经验，为年轻人规划一条“稳妥过一生”的路径。即便累积260年的人生经验，我们也未必能真正理解眼前这个日新月异的世界，更遑论成为灯塔，为他们指引方向。
然而，承认无法完全看懂这个时代，并不等同于放弃责任。或许正是在看清代际差异之后，我们才有机会重新思考彼此的角色。乐观地想，这种时代落差反而为长者与年轻人提供新的学习与成长空间——长者的经验与智慧依然珍贵，而年轻人的创新思维与适应能力同样不可或缺。唯有在彼此尊重与同行中，才能共同探索如何面对未知的未来，而其中“合拍”的关键，或许正是“共勉”。
一年伊始，老少皆从参加一场毕业典礼出发，这样的开端，预示在新的一年不仅追求前行，也要懂得回望；不只关乎成就，也要珍惜关系。
小女孩长大了，期许她放胆走进真实世界，亲身体验不同的生活样貌；学会独立思考，懂得自觉自省，在混乱中保有清醒的价值判断，试着成为一个传递情感温度的人。因为在一个高度数码化、社会超老龄化却情感稀薄的时代，这样的人显得独特，愈发珍贵。
（作者是《联合早报》数码编辑副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