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清涟:特朗普外交改“颜色革命”为“政权管理”

对于美国总统特朗普自今年1月开始的南征北讨,美国战略学界刚回过神来,“南征”是指抓捕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因为还在民主与专制的叙事框架边缘,马杜罗又有美国指控的“四宗罪”,战略学界反应较快,部分人士已经敏锐地发现,这是从政权更替的颜色革命转变为政权管理;“北讨”是指索要北极圈的格陵兰,因为丹麦是民主国家也是北约成员国,美国战略学界暂时还未找到合适的解释框架。

委内瑞拉政策框架四大支柱

在支持者当中,华盛顿特区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美洲项目高级研究员兼副主任克里斯托弗·埃尔南德斯-罗伊,在1月6日发表的《从政权更迭到政权管理:华盛顿的委内瑞拉战略》一文颇有代表性。罗伊认为,这次针对委内瑞拉的行动,并非美国正式占领或直接管理委内瑞拉领土,而是试图左右对美国安全和经济利益至关重要的政策走向,并通过强大的经济和军事强制手段,来确保这些结果的实现,这一政策框架基于四大支柱:

一、安全合规:委内瑞拉政府必须切实减少参与犯罪网络,并遏制通过有组织犯罪和移民输出不稳定因素。

二、经济调整:委内瑞拉的石油部门必须向除雪佛龙以外的美国公司重新开放,最终恢复产能,同时确保收入流向美国和委内瑞拉。向一些美国对手(特别是古巴)输送石油也将被禁止。

三、地缘政治重新定位:加拉加斯必须减少与美国对手中国、俄罗斯、伊朗和古巴的合作,并停止充当它们施加影响的平台。

四、有条件的延续:只要满足这些条件,美国将容忍现有查韦斯主义执政结构的延续。

依据这四点,罗伊认为,“这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政权更迭。这是政权管理——一种在不摧毁现有体制的情况下重塑行为的尝试”。罗伊指出,鉴于委内瑞拉军队中有不少查韦斯主义的追随者,美国需要一个能够维持现状并且能够与美国合作的新政府领导人,特朗普政府将赌注押在马杜罗的副总统罗德里格斯身上,让她扮演维护秩序的角色,美国则在幕后策划最终的政治变革。但罗德里格斯必须取得与查韦斯主义意识形态基础相悖的成果:与美国合作,允许美国石油公司重新进入,并与长期盟友保持距离。

这种矛盾状态被罗伊称为“头顶悬着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她一方面必须满足临时政府的支持者美国,另一方面她得表现出维护国家主权、玻利瓦尔革命的合法性,以及对美国霸权的抵抗。罗伊认为,如果成功,特朗普会将这一政权管理模式推广至古巴及其他国家。但罗伊也指出,“政权管理”这种方式将委内瑞拉从一个外交政策挑战,转变为一个须要管理的负担,而这几乎肯定需要更多的军事行动来纠正方向。

特朗普的考虑来自三个教训

经历过“苏东波”的人都知道,在苏联垮台之后,以政权更替为目标的“颜色革命”一度声誉极高,与无数人头落地的暴力革命相比,人们将此命名为“天鹅绒革命”,隐喻伤害极小。从1990年代开始的近20年内,是美国领导的西方向非民主国家(包括有选举形式的“不完美民主国家”在内)推广颜色革命的高潮期。这一高潮直到2011年中东和北非四国的阿拉伯之春最终演变成漫长的阿拉伯之冬才算结束,其间出现号称“黑暗帝国的旗帜”的伊斯兰国(ISIS)组织,与欧洲难民潮之间存在深层的因果与共生关系。

简言之,ISIS的崛起是引发2015年后欧洲大规模难民危机的主要原因。这一人口流动也反过来被极端组织利用,作为渗透和影响欧洲安全的手段。但是,因为中东和北非四国这场颜色革命并非只有美国在起作用,后果也由欧洲承受,美国的检讨与反思重点不在这,而是伊拉克、阿富汗和巴拿马。在过去几十年里,美国军队在反恐战争中推翻伊拉克和阿富汗的政权,并在1989年入侵巴拿马,以毒品指控推翻诺列加将军。

《华尔街日报》在1月12日发表《美国尝试新策略:政权管理而非政权更迭》一文,记者采访几位对此有研究的智库人士及学者,指出在伊拉克、阿富汗和巴拿马三个案例中,美国遵循颜色革命思路“政权更替”,都强行推翻原有政权,并派遣数万名美军试图维持秩序,为平民创造空间,以便他们尝试建立西式民主制度。结果喜忧参半:巴拿马成为一个稳定的民主国家;伊拉克经历旷日持久的内战,如今是一个摇摇欲坠的民主国家;阿富汗情况则更为复杂,塔利班如今成了阿富汗统治者。基于此,特朗普考虑改变。

阿默斯特学院研究民主和拉丁美洲的政治学家科拉莱斯认为,这种做法或许可以称为“国家指导”而不是“国家建设”,是种创新策略。美国希望委内瑞拉政权做出切实的改变,但又不想派海军陆战队介入,因此它将地面的稳定工作外包给“坏人”——也就是现政权,“这有点像推翻萨达姆,却保留他政府的其他成员”,最大问题在于这种方式是否奏效。

在美国海军学院任教并密切关注美国对委内瑞拉政策的约翰·波尔加-赫西莫维奇认为,以往经验证明,美国并不擅长国家建设,但军队特别擅长突袭行动。与在地面上长期陷入泥潭相比,在委内瑞拉进行的这场几乎可以拍成好莱坞大片的突袭行动,更容易让美国公众接受。

委内瑞拉军事行动引发批评声

但这次行动得到的并非全是掌声。抓捕马杜罗之后,哥伦比亚大学教授、著名经济学家萨克斯对美军的行动持极度强烈的谴责和批评态度,称为“悍然、非法且危险的行动”,本质上是“绑架”而非合法的执法抓捕,并认为这种行为严重违反《联合国宪章》,特别是第2条第4款关于禁止对任何国家使用武力或威胁的规定,是“伪装成和平进程的帝国主义和霸凌主义”。他指出,美国的真实目的并非打击毒品或恢复民主,而是为了掌控委内瑞拉丰富的石油资源,并试图主宰美洲。

美国智库昆西国家事务研究所于1月6日举行题为“类固醇(极度)干预主义:特朗普接管委内瑞拉”的研讨会,与会专家包括著名现实主义国际关系学者、芝加哥大学教授米尔斯海默。他对特朗普政府这一极度干预主义政策表达深度批判与担忧:“我相信这表明美国是一个流氓国家。我们正在推行鲁莽的外交政策。”他认为这完全无视国际法和主权原则,开创一个极坏的先例。

抓捕马杜罗行动引发的震动主要在拉丁美洲。在余震极强之时,又发生因格陵兰未来归属引发的美欧争端。“仁慈的美国”变为赤裸裸的霸权帝国,必将引发国际关系的大调整。

作者是旅美中国经济学家

您查看的内容可能不完整,部分内容和推荐被拦截!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使用自带浏览器后恢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