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越:站在2026年的门口看世界

2025年,二战后的国际秩序正系统性丧失约束力与合法性。这种变化正以一种危险且易被误判的方式发生:秩序仍在,却不再被默认有效;规则仍被反复引用,却越来越难以约束现实行为。

特朗普在2026年一开始就对委内瑞拉动用武力,却刻意不用主权、国际法或多边授权来解释,而是描述为一次“安全执法行动”——这清楚地标记出一个时代的变化:国际秩序并未消失,但那个曾经负责维护规则的国家,已在关键时刻选择抛弃规则。

无论是19世纪的维也纳体系、一次大战后的国际联盟秩序,还是冷战结构,都经历漫长的合法性流失与执行力磨损过程,才在某个被历史记住的节点正式终结。1914年、1939年与1989年这几个年份之所以被视为分水岭,并非因为秩序在那一年才开始瓦解,而是因为在那一年,世界终于停止假装旧秩序仍然可行。历史真正危险的阶段,从来不是秩序倒下的那一刻,而是秩序仍在,却已经不再被相信的时期。

从这个意义上看,2026年前后的世界具有典型意义——与以往国际秩序进入衰退期时所呈现的结构特征高度一致:联合国仍在运作,国际法仍被援引,多边机制仍在召开会议,但与此同时,规则被选择性执行,制裁与战争并行,强权不断测试底线。合法性先于形式发生崩解,而执行力在合法性流失后迅速衰退。我们所处的,并不是一个新秩序已经确立的时代,而是一个旧秩序正在失去信仰,却尚未退出舞台的过渡期。

在这样的结构背景下,美国依然处于全球体系的中心位置:美元结算体系、全球金融网络、军事投送能力以及庞大的盟友结构,仍然构成美国主导世界政治与经济秩序的基础。但这种主导地位正在发生性质变化。美国的领导力,不再是冷战后那种几乎无须解释的自动存在,而越来越依赖议题筛选、联盟协调与成本分摊。

中国带来的挑战,正是作用于这一层面。它并非通过正面替代来冲击美国,而是通过产业链重组、技术标准竞争、供应链安全与地缘布局,持续压缩美国的制度空间。这是一种低烈度、长周期的结构性消耗,使美国的主导地位变得昂贵、脆弱且难以维持。美国仍然站在中心,但这个中心已不再稳固。

俄罗斯与乌克兰的战争,进一步暴露秩序磨损后的现实状态。这场战争并未像冷战时期那样,迅速固化为清晰阵营,也未能被既有规则有效制止。制裁、军事援助与外交斡旋并行,却无法恢复稳定,反而加速国际体系的碎片化:能源市场重组、粮食安全外溢、军备逻辑回归。战争不再只是秩序失效的例外,而正在成为规则约束力下降后,各方重新测试边界的常态手段。

加沙与以色列的冲突,则对西方长期主导的道义叙事,构成更深层的侵蚀。长期以来,西方国家以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自我定位,但在加沙问题上,国际法与人道原则的选择性适用,使这一叙事的普遍说服力遭遇严重削弱。对全球南方而言,这并非单一事件,而是规则秩序双重标准的又一次显性展示,后果并非情绪反弹,而是对制度合法性的持续折损。

欧洲在这一过程中,呈现出一种结构性的矛盾状态。一方面,欧洲仍是自由价值与规则话语最坚定的维护者,在规范制定与道义表达上占据高地;另一方面,欧洲在军事能力、财政整合与统一对外行动上的现实约束,使它难以单独塑造结果。无论是在乌克兰问题上的长期消耗,还是在中东事务中的有限影响,欧洲更多是扮演秩序守护者,而非秩序设计者。“价值高地”与“能力短板”之间的错位,正在削弱欧洲在国际秩序重塑中的实际分量。

内向化削弱西方承担国际秩序基础

与此同时,一个被严重低估却影响深远的变化正在发生:西方国家内部政治的外溢,正在反过来牵制它们参与世界政治的能力。社交媒体与自媒体平台,打破传统外交叙事的垄断,使情绪、身份与阴谋论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跨境传播。算法放大分歧,削弱理性讨论,使国内政治持续极化,并直接侵蚀对外政策的稳定性与连续性。

极右翼势力的上升,正是在这一结构中发生的结果。它们未必提供完整的国际秩序替代方案,却通过选举与舆论持续牵制主流政府,使后者在对外事务上趋于内向与短视。对越来越多选民而言,移民、通货膨胀与文化焦虑远比远方战争更具现实感。这种内向化趋势,削弱西方国家长期承担国际秩序成本的政治基础,也使它们在全球事务中,更倾向于被动反应,而非主动塑形。

正是在这种多重约束之下,全球南方的行为方式发生了根本变化。越来越多国家不再将站队视为外交目标,而是把不结盟转化为一种主动策略,在大国竞争之间进行多边议价,在能源、矿产、基础设施、贸易与外交立场上交换条件,争取最大政策空间。这并不意味着全球南方就能整体坐收渔利,毕竟内部差异与风险同样显著,但可以确定的是,它们已经不再是被动变量,而是成为这个过渡阶段中不可忽视的定价者。

因此,站在2026年的门口,世界面临的核心问题,并不是会不会进入新冷战,也不是哪一方将最终取代另一方,而是如何在秩序持续磨损的现实中,重新理解政治。规则仍在,却不再自动生效;强权依旧,却必须反复谈判;价值持续被宣示,却需要能力背书;当美国对外决策越来越须要向选民、算法与情绪负责,结果并非立场改变,而是决策逻辑本身发生位移:对乌克兰的长期承诺,被切割为选举周期内的拨款安排;对加沙的外交表态,被社交平台的情绪传播节奏牵引;对华政策则被拆解为一系列可被单独动员与传播的技术性议题。对外政策由此失去整体战略框架,更像一组为国内政治不断“重写说明书”的临时组合。

2026年的世界,并不是既有秩序已经终结,而是不再自动生效。在这样的环境中,关键不在于站在哪一边,而在于是否仍能进入谈判、影响规则、承担并分配成本。世界正在从阵营政治,转向议价政治。

作者是定居英国的双语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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