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刚过去的岁末不免俗，与不少国人一样出国度假，释放全年累积的生活和工作压力。这次的创新是自己只决定地点——九州西海岸自驾游——细节都交给随行的小女儿负责，全程不用动脑筋，也算达到放松的目的。此行运气不错，没有碰到大状况，愉快观光，安全回家。行程中观察到的一些现象，随笔记录，权当反思总结。
我们从九州最大城市福冈入境，在附近景点游玩后，租车南下，先到佐贺的瓷器之乡有田，随后去游览阿苏火山，接着南下人吉感受田园自然，再到鹿儿岛市与认识30年的日本友人重聚，然后驱车北上出水，观看在田野间从西伯利亚飞来避冬的1万多只野鹤，并留宿传统武士居所，最后在鹿儿岛机场还车，搭机回国。自驾时设定尽量不走高速公路，因而得以在限速四五十公里的国道、县道，悠然欣赏沿途的山川民生，贴近感受九州的人文和自然之美。
由于日本近期和北京陷入外交紧张，中国游客明显减少，常见的反而主要是由大叔大妈组成的韩国旅游团。旅游景点和餐馆内听到最多的熟悉口音，是台湾、新加坡和香港旅客。途中在温泉旅馆大堂的报纸翻看头条，发现尽管中国旅客减少，来日本的国际旅客总数反而比去年增加。有好几次与店家或本地路人聊天时，总被问是哪里人。一知道我们来自新加坡，他们几乎不约而同地脱口而出：“鱼尾狮！”
在佐贺参观免费入场的九州陶瓷文化馆，对东亚近代史有了更多的认识。由于地理相近，日本的陶瓷工艺原先在16世纪由韩国工匠传入九州，慢慢在当地发展出自身风格的技艺。恰逢大航海时代，东来的葡萄牙与荷兰人，大量收购被欧洲人视为奢侈品的有田陶瓷器，当然质地还不如中国产的。但随着1644年满清入关，为打击台湾郑氏政权的经济，实行更严格的海禁，拱手把陶瓷器的国际市场，全部让给了日本。有田乃至日本各地的陶瓷工艺和产量，因而获得飞跃发展，逐渐媲美中国产品。
在清朝1683年收复台湾，海禁稍有放松后，中国的陶瓷器很快就抢占回国际市场。但日本陶瓷器产业也得到新的机会，因为自1603年开始的德川幕府治下长达200多年的和平环境，让民间商贸逐渐繁荣，对陶瓷器的需求持续增加，刚好填补海外市场的损失，日本陶瓷器产业转而供应国内市场，依然在工艺和产量上不断发展提升。同时，欧洲人也慢慢掌握技术，建立自己的产业，而且随着工业革命后来居上，开创属于自己的陶瓷器文化。这种人类文明通过商贸和战争来交流知识的过程，至今依然能在晶片产业的国际博弈上看到遗绪。
九州南端鹿儿岛原是萨摩藩所在，因为长期的海上交流而很早接触西方思想文化，对世界大势有一定的了解。参观鹿儿岛维新故乡馆，就能对日本现代化的挑战有所理解。1853年美国黑船事件，强迫日本打开国门，德川幕府的锁国政策破产。萨摩藩志士西乡隆盛、大久保利通等于是掀起倒幕运动，逼迫德川幕府还政日本天皇，开启明治维新运动，主动开放与国际社会接轨，让日本快速工业化，避免清朝自1840年鸦片战争后，一直被动对外开放的惨痛教训。这一段历史经验，在今天回顾仍然值得反复咀嚼。
这回先去鹿儿岛再折返北上出水观鹤，是为了在周末与暌违30年的日本友人相聚。当年有幸参加为期一个月的日新青年交流计划，结识不少日本青年。外号“社长”的友人后来还特地飞来新加坡，参加我的婚礼。此番见面，彼此已两鬓泛白，也都各自有了妻儿。在抵达的第一晚，在鹿儿岛单身赴任的“社长”宴请我们吃当地名产黑猪肉料理，隔天又陪同我们参观维新故乡馆和仙岩园等历史景点，途中各自用半桶水的日语和英语叙旧，其乐融融。然此去经年，只能彼此互道珍重。
这些年去日本旅游，感觉最深刻的是当地的物价日益划算，除了因为日本经济自1989年股市和房地产泡沫后，经历30年的萎靡不振，陷入所谓的“价格崩坏”，相信也跟新元汇率越来越强劲有关。我兑换过1新元买不到80日元的痛楚，所以此行能换到120日元，一路皆有价廉物美的愉悦感。我们在旅途中加了两次汽油，每公升约160日元，约1.3新元；新加坡最便宜的是2.7元，打好一点的油就要超过3元。两相比较，新加坡的物价确实高昂。
游客可能觉得日本物价便宜，但日本人自己则不这么想。我们在酒店打开电视时，不少节目都在讨论鸡蛋涨价的话题。这种柴米油盐的焦虑，想必包括新加坡在内的不少社会都不陌生，也是各国政府都必须正视的民生困难。
此行的一个遗憾，是在福冈时游览北九州门司港，特地爬坡乘搭电梯下地底13层，穿行关门海峡海底隧道之下的行人专用隧道。隧道连接北九州市门司区和日本最大岛本州的山口县下关市。为了赶搭回门司火车站的最后一班巴士，我们只走到隧道的一半，在划分北九州市和下关市的界限处拍照留念，便匆匆离开。下关市的春帆楼是当年清朝代表李鸿章，在甲午战争打败后，与日本明治首相伊藤博文签订《马关条约》，割让台湾的地方，距离关门海峡下关市隧道出口，步行约30分钟。或许，这便是下一次游日的理由。
（作者是《联合早报》言论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