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的一年开始了。去年在这里回顾本世纪前25年里影响重大的里程碑事件,关心会不会出现一种社会性的“青年危机”。今年我想谈谈别的。
如果要为刚过去的2025年做脚注,或许会是一种在逐步加强的不确定中,找到安稳频率的感觉。
为什么要这么说?从去年下半年开始,“经济上行时的美”开始成为热门的流行语。这种趋势指的是网民通过老照片、个人经历、经典影视剧,怀念2000年代至2010年代时中国的社会面貌与文化作品。当时,中国刚加入世界贸易组织,经济进入高速增长阶段。在之后的10年间,中国全国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翻了约三倍,人均国内生产总值(GDP)增加近五倍。
这种现象是中文圈或者2025年独有的吗?其实并不是。怀念过去是人之常情,记忆是自动的,我们总是倾向于记住那些带来强烈情绪的事情,无论好坏。但回忆却是一件更为主动的行为,在喜悦和悲伤的记忆面前,我想不会有太多人主动去回忆起后者。这类怀旧的迷人之处,往往来自它的选择性。在面对一个经济增长放缓,民粹主义兴起、社会面对更大更多层面的冲击与不确定性时,往日的荣光更加显得诱人与美好,让人主动忽略当时与增长并存的种种问题。
常常被拿来对比中国经济发展的日本,也有类似的怀旧情绪。在泡沫破裂后数十年的低增长与通货紧缩阴影的对照下,昭和后期的“高度经济成长期”,更容易被审美化为一种可消费的“昭和复古”。当时经济上的繁荣、邻里关系与集体向上的朝气等种种气氛,被打包成“更有活力的日本”的想象,成为一种可视化的商品,被植入到餐厅、影视作品中供人消费。与“昭和复古”并行的,是更偏青年文化与消费符号的“平成复古”,怀念的常常不是宏观“高增长”,而是1990年代末至2000年代初的青春物件与数码过渡期质感。
好莱坞作品里沉溺于往日荣光的作品同样数不胜数。比如伍迪·艾伦2011年的《午夜巴黎》,片中借角色之口直言“怀旧是一种逃避”,点破“黄金时代想象”的自我安慰机制;再如伦敦莱斯特广场旁的查尔斯王子影院,将“复映文化”做成日常,也同样经久不衰。在大洋彼岸,哪怕政客的竞选宣言,也从改变现状换成重现往日荣光的口号。
或许可以把这种趋势,视为更大层面上的社会变迁的一部分。当曾经让上一辈人成功实现人生目标的安稳大环境不复存在,此前的各种经验,不再适用于正在或即将谱写自己人生轨迹的年轻人。这种变化所带来的无所适从与不确定性,自然而然催生对“经济上行时的美”的怀念,或者“躺平”等应对方法。
但人类总是善于适应环境的,未来的挑战总有办法克服。所以,2025年的脚注也许可以再补一行:我们之所以频频回头,不是因为过去更完美,而是因为我们需要一个能暂时相信的版本,来抵御当下的松动与无名的恐惧。可生活终究发生在前方。新的一年,愿你我都能带着对过去的感激,勇敢向前。
(作者是伦敦金融从业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