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彼得:阿公阿嬷的批,我的隔代乡愁和回望

周三特地请假,到新山和“阿嬷”约会,看潮汕话版本的《给阿嬷的情书》。

故事确实感人肺腑,让我好几次眼泪夺眶而出,也不由得被拉进自己的记忆长廊,里头也有侨批,有祖辈苦难人生,更有一段神奇的寻根经历。半个多世纪的故事有点长,希望读者别太介意,最后我也说说影片的观后感。

上世纪70年代初,上小学时,住附近的阿公阿嬷,也常收到说是同安,有时也说唐山寄来的批。收到时,我也有小兴奋,因为信封上的毛泽东邮票特别大张,感觉和有女皇头的一样气派,可以跟同学们炫耀,交换邮票时,我是坚持不换的。

至于批写些什么,则没我的事。只是几次从大人口中听到,老家有人要结婚,或要修祠堂、古厝,也有提出要买针车的……对了,跟电影里情节一样,也有脚踏车,当然最后不是整辆“包邮”过去,而是寄钱。

也许,就在我为新的收藏快乐一整天时,大人正在为钱烦恼。

阿公阿嬷属于社会底层,靠一份收入一家人勉强糊口,从未富有过,还曾是河水山大火的受灾户。他们说阿公年轻时,也踩过三轮车,我没见过他的谋生工具,猜想是载货,而不是电影里木生载人的那种。年纪更大后,两老在家里开了“咸酸甜”档口,也卖香烟、冰棍。所以我很小就实现了“零食自由”。我不要的邮票,也会钉在tikam——当年的盲盒游戏的纸板上卖,只是“创业”失败,没赚到额外的零用钱。

他们应该一直都有给家乡寄钱,因为书信往来不曾断过,而我的“毛泽东”也越收越多。我当时想,阿公阿嬷穷,但唐山那边应该更穷;或者是为了面子,怕家乡人以为他们穷;稍大一点,才渐渐明白,这里头有亲情,有不忘本。电影中阿嬷那句“做人要有情有义……”,则是更精准的表述。

同安会馆的大地图

时间快进到80年代,大概在我服兵役前后,阿公阿嬷过世了。他们是30年代,20岁上下时南来的,这之后的大半个世纪,就从没回去过。是的,一生从没坐过飞机。他们子孙很多,除了大伯和大姑是小时候由阿嬷带过来的,其余的第二代兄弟姐妹,包括我父亲都土生土长。同样的,没人回过老家。阿公阿嬷不在了,家族中,同安、唐山这些字眼,渐渐也就没人再提及。

80年代的最后几年,因为上诗词班,有好一阵子,每个周六下午都会到丝丝街的同安会馆大楼报到。我不是会员,也从没说我是同安人。会馆墙上,挂着一张同安县大地图,我总是好奇老家在哪里。阿嬷生前有几次,说我们是HengCu的,以及依稀记得她说过剥蚝的事,也许,村子离海边不远吧?

有一次心血来潮,先是沿着地图上的海岸线搜寻,发现很多的村、镇,都是X厝、XX厝的叫法。看来“厝”,即福建话“屋子”是对的。但Heng呢?究竟是哪个字啊?最后,在几个选项中,我猜一个叫“珩厝”的村镇,应该是最接近的。于是把“珩”这个可能永远也用不上的生僻字,牢牢记住。

之后又是岁月匆匆,跨过了千禧,我也人到中年。那时报馆篮球队几乎每年都到中国打球,2006年去了厦门。那是我第一次探访这座城市,行程中的一天,我脱离大队,包了部车,就向珩厝出发。那年,苹果手机还没问世,也没有谷歌或百度地图,更没有导航。就连要在厦门找到一个知道珩厝的司机,也还有点难度。

但最后还是找到了。午饭后的村镇很安静,在一个感觉比较“中心”的空地上,几个老人在聊天。我当时以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的厚脸皮和强大内心,走近时开门见山就问:你们好,我阿公好像是这里的人,年轻时去新加坡,他叫王永万,不知你们认识他吗?

万万没想到,回应竟是:“哦,你是永万的孙啊,他弟弟那房的人有在家,来来来,我带你去……”天啊,不但地点对,还一问就有认识的。要知道珩厝虽小,常住人口也有好几千吧?况且阿公阿嬷背井离乡已是70年前的事了。那一刻,我有连中几个Tikam大奖的感觉。

那个下午,见了哪些同宗亲戚已记忆模糊了。只知道他们很热情,而且想探听和关切的,不比我少。例如问某某叔怎么了、某某婶还在吗。很多名字,我小时确实听过,但根本不知是谁。

不过,屋里一位将近90岁的阿婆,如今还深深刻印在我脑子里。他们说是我阿嬷的亲妹妹,两人都从隔壁村嫁过来。阿嬷下南洋找阿公后,姐妹俩自此就再没见面,我跟她简单谈了几句,突然鼻头一酸,开始抽泣,因为她的神情、语调,完全是我阿嬷的模版,像同一个人,时空穿越了回来。然后我也想到阿公,他作为儿子,当年一走,不也是生离死别。

最后告别时,他们问我要不要过夜,我说不了,已订了厦门的酒店,便留下联系方式,说想把一些家族成员带回来看看。

结果隔年,包括第二代的我妈、小姑,第三代的几个堂表和配偶,以及好一些第四代小朋友,30多人的寻根团真的回去了。那不是一个人说走就走的旅行,或者报名旅行社配套。整个行程拖老带少,都不记得,是怎么办到的。

没想到我们家还出过武状元

我们在大宗祠,看到父亲和叔伯们的名字记录。知道子孙后代祭拜的远祖,是唐末就过来“开闽”和封王的三兄弟。难怪,我们都说自己是唐人,用福建话念唐诗特别顺口,估计如果穿越到唐代,不必靠通译软件,和李白或杨贵妃直接沟通应该是无碍的。

还有那间古厝,进去时,有父老“导览”:喏,这个房间,就是你阿公阿嬷以前住的;还有这个厨房,你阿嬷做饭的地方。其实老家的人,各个都盖了或正在盖三层楼“大屋”,我们就被带去参观了几栋。反观古厝,住着工人,显得相当破旧。但我发现柱子很厚实,横梁有讲究的雕工,外墙也不是普通砖墙,而是一整块的石壁。我问古厝是怎么来的?他们说,因为光绪年间,你们这支出了个武状元。我很是讶异,怎么阿公阿嬷从没告诉我们。无论如何,那天以后,总感觉自己很能打,虽然从没练过武。

那一趟寻根之旅,乐趣和知识满满,家族成员间的感情纽带也更紧了,但对我来说,最大收获,还是隔了一代人的空白后,找到了“我从哪里来”的答案,也尽了让下一代人知道的义务。至于他们以后还会不会这么做,就和我无关了。

回到《给阿嬷的情书》,我之所以会被触动和掉泪,显然,和阿公阿嬷在离散年代的悲情和宿命有关。类似的残留印记,南洋绝大多数华人家庭都有,一些甚至还有“批”的实物留存。大家南来的过程和结局尽管不尽相同,但包括对南方方言、乡音的共情,以及乡土、血脉的藕断丝连,或者说召唤吧,都是相通的。

回望祖辈来时路的最后一代人?

但真很强烈吗?更老一辈也许吧,而我毕竟已是第三代,不在中国出生和成长。倘若有一天,我或后代也成了移民,新加坡才是“我们”的第一故乡,而不是同安,更不是辖区一分为二后,已更名的翔安区。

我甚至认为,以土生土长的新加坡华人来说,我可能是还会回望祖辈来时路,甚至觉得应该去看一眼的最后一代人了。年轻的世代,会去上海看外滩、到北京见识故宫,到成都体验慢生活,或去浸濡、猎奇、游山玩水、谈生意……但寻根的念想、冲动?非常不可能。

大家已内化的身份排序,是国籍—族群—方言和祖籍地。关于后两者,很多已不会说甚至听不懂,或已不知祖辈来自哪里了。更由于英语是第一语文,母语和母文化的根基一般不深,情感也是疏离的,这很无奈,却是事实。

当然,会有人迷张凌赫,天天刷小红书,或看微短剧而无法自拔,但这些更多是潮流、次文化,是生理多巴胺在起作用,它会增加对中国事物的好感度,或像在西方,带动一些人对“极致中国化”(chinamaxxing)的着迷,但这些都不等于文化上的契合,离心手相连、同心同德,就更遥远了。

我呢?在隔代的故土情怀之上,肯定还有着一层文化乡愁,因为有华文的根底,知道这个民族的过去,以及理解它思想中最深邃的部分。但是,对于这片精神原乡,也是带有批判,而不是全盘接受的。这可能是年轻时,柏杨、李敖、鲁迅等读多了,也可能是新闻工作的训练结果。

无法100%认同,还因为中国太大了,本身文化板块就很多元。也许汉族、广义北方,或者经济富庶的北上广深是主流、是强势,但和我们自我认定的,南洋的,终究存在差异。例如当央视念出“阿mó”时,我们都会皱眉。中国人三观里的很多东西,和我们追求的,也不一定一致。再有是彼此意识形态和体制上的不同。

统战会是无用功而电影并无此意

这就说到这部电影最众声喧哗的争议:有人视为统战片,担心被统战;有人则认为岛民太敏感,想太多了。我是比较倾向于后者的,才1400万元人民币(267万新元)的投入,一众素人演出,怎么可能是为统战目的而拍的呢?

退一步说,更关键的是,如果客观上电影真做到了无心插柳,进而让一些人看到所谓的统战机会,也是无用功,什么也改变不了。因为如上所述,我们自己的母文化,有好一些已经遗失,或被刻意淡忘。一些有心人守护得很辛苦,却也没有太大把握。总之,柳要成荫,但土壤条件已不存在。

何况,时代正在往前走,一个国族正在被打磨和建构,新移民尤其是他们的后代,也必将循着同一轨迹,铸就新的身份,最终落地生根。

所以,忧虑大可不必。至于大小粉红要生气,或者借题引流,从中自嗨,由他们去吧。太较真的话,会搞坏观影心情,辜负一部难得的诚意之作,根本不值得。

作者是《联合早报》编务顾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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