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詹姆斯·希尔顿（James Hilton）1933年的著名小说《消失的地平线》中，香格里拉是喜马拉雅山脉中一处隐秘的世外桃源，人们来此逃离世界的纷扰，享受彻底的宁静与和平。
然而，当你踏入新加坡香格里拉酒店，置身一年一度的安全峰会中，你会发现，这里的香格里拉与书中世外桃源截然相反——它喧嚣嘈杂，人头攒动。各国国防部长、将领和高级官员齐聚于此，一同思考应该如何面对一个全球安全秩序加速瓦解的世界。
对于每年出席的老面孔而言，这场盛会是衡量全球焦虑程度的一块巨大晴雨表。今年亦不例外。中美之间基调的积极转向，全球有目共睹，影响波及大国小国。无论是曾经相信美国安全保护伞可以提供保障的国家，还是认为自己不得不在大国竞争中选边站的国家，如今都须要重新思考自身的战略盘算。
非洲有句谚语：大象打架，小草遭殃。然而如今，小国正在领悟一个更残酷的现实：即便大象交欢，小草也难逃践踏。没有人愿意做那片草地。
安全悖论
为了避免被踩踏的困境，各国纷纷购置武器、扩充军备。然而，恰似牛顿第三定律所言，每一个作用力都会产生一个大小相等、方向相反的反作用力，这催生了一个棘手问题——当一国增加国防预算以求安全感时，邻国便会陷入恐慌，随即购置更多武器。一夜之间，所有人反而比以前更加缺乏安全感。
真正的军事力量无法一蹴而就，亦无法靠时而大肆挥霍、时而勒紧裤腰的国防预算策略来实现。即便加大国防投入，也必须具备将开支转化为实际战斗力的能力，而非仅仅推高预算。关键在于持之以恒地建设军事人才队伍、提升技术能力、完善军工体系。事实是，公众对国防开支的支持受政治风向转变、选民对即时成效的期待，以及动荡时期不同公共开支需求的挤压。
三个必须避免的错误二元对立
在此背景下，结合我在香格里拉周末与各位国防部长同僚的诸多交流，有三个值得我们高度警惕的错误二元对立思维正在浮现。
第一个误区：在对话与扩军之间要二选一。有人认为，你要么是热爱对话的和平主义者，要么是偏爱重型武器的鹰派支持者。这是一种错误的选择题。没有真实军事力量作后盾的对话毫无公信力，但一味扩充军备而不与邻国沟通，不过是在诱使一场意外战争发生。我们两者都需要。
第二个误区：漠视规则，凡事仅考虑利益交换。对不完善的国际规则感到沮丧是人之常情，各国也难免备受诱惑，只在规则对己有利时才加以遵守。但倘若我们彻底抛弃规则，便会失去一切可预期性。没有共同规则，各国将诉诸残酷的”以邻为壑”政策，最终玉石俱焚。
第三个误区：只顾扑灭眼前的火，忘却明日的挑战。由于政治周期日益缩短，政客愈发倾向只关注当下正在爆发的危机。他们声称，讨论网络战或关键基础设施保护等长远威胁，不过是浪费时间。但高明的消防员不会只顾扑救眼前的火灾，他们同样致力于防患于未然。若只着眼短期，我们将永远疲于奔命，被一场又一场的灾难淹没。切勿让紧迫的事务将重要的事务彻底排挤出局。
沉默的力量
香格里拉对话的公开部分大多像一场戏。有时，台上生硬的演讲和政治上的拍胸脯表态，不过是做给国内新闻镜头看的。真正的魔法发生在媒体目光之外——那些不对外公开的部长级午餐会和私下会晤之中。
褪去公开场合的拘束，国防部长很快便会意识到，大家其实都在为同样的难题头疼：如何说服选民为军队买单、如何招募科技人才、如何与对新技术百般抗拒的僵化官僚体制周旋。
在防务外交中，一次成功的会面，通常是完全不被媒体看见的那种。所谓成功，意味着在危机悄然萌芽之前，便将它静静化解于无形。
归根结底，虚构与现实之间的对比是鲜明的。在那个著名的故事里，人们千里迢迢来到香格里拉，寻求的是遗世独立——一种远离芸芸众生的方式。在现实世界中，各国领导人挤满香格里拉对话会场，寻求的却是团结与共识。他们来此是为了进行一项繁重的工作，即构建战略互信、深化伙伴关系、维护和平。要想置身事外、远离头版头条，须要付出大量默默无闻的艰辛努力，这或许正是他们一次又一次归来的原因。
作者是新加坡国防部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