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给阿嬷的情书》与《逐玉》的爆红,构成一个耐人寻味的文化现象。后者靠男主颜值圈粉在意料之中,但前者这部投资仅1400万人民币(约260万新元)、全片使用潮汕方言的素人电影,截至目前竟在中国斩获超17亿元人民币票房,着实出人意料。
《给阿嬷的情书》讲述一个跨越半个世纪的故事:潮汕阿嬷叶淑柔的丈夫下南洋谋生不幸离世,受他恩惠的谢南枝默默代写侨批、寄钱数十年,以善意谎言守护着淑柔的等待。影片的情感核心是“情义”——对家庭的坚守、对承诺的忠贞、对恩情的回报。但真正让它成为现象级作品的,是方言的选择。华语在日常使用中已被高度功能化,而方言保留了语言最真挚的情感质地。即使观众听不懂每一个字,却听得懂语气与节奏。
这部电影6月18日在本地放映,相信对新加坡观众而言,有着别样的亲切与刺激。真正值得追问的,不是“它为什么在中国火了”,而是这部电影能否吸引本地各年龄层的观众。方言在新加坡的命运,是否注定成为博物馆的陈列品?
自1979年讲华语运动推行以来,本地华人家庭逐渐以华语取代方言,方言的使用范围不断缩小。从国家建构角度看,这一政策有完全的合理性——独立建国初期需要一种超越籍贯的共同语言。然而,政策也牵涉文化代价:方言从学校、媒体和公共空间中基本去除,在一两代人间从“日常语言”沦为“老人语言”。这带来的不仅是语言的流失,更是母语文化记忆的断裂。年轻人对某些语言的“冷淡”,往往不是态度问题,而是接触机会的问题。我们习惯将语言选择简化为功利计算——英语有用,华语有根,方言无用,却忽略语言的价值从来不只是工具性的,它还带有情感、文化和身份特征。当代年轻人愿意花几小时看韩剧、追日漫,说明他们不排斥“听不懂”的语言,只要内容足够精彩,他们会愿意接触。方言面临的困境并非年轻人“不喜欢”,而是“没有机会喜欢”。
《给阿嬷的情书》提供了另一种可能:它不须要冲着“保护潮汕话”去,而是用方言创作出一个好故事。方言不是须要被教育的文化知识,而是自然而然地成为情感表达的媒介。这指向一个完全不同的策略——不是“教年轻人说方言”,而是“用方言做年轻人喜欢的东西”:方言电影、方言音乐、方言播客,让方言在“使用”中而非“学习”中重获生命力。新加坡的挑战显而易见:方言社群规模有限,市场空间较小。但机遇同样存在——新加坡作为区域枢纽,可以连接泰国、马来西亚等地的方言社群。
更重要的是,在全球化时代,年轻人对“在地身份”的渴望日益强烈。方言不应是“老人的语言”,而是“另一种母语”。当一个人听到自己的母语时,被触动的不仅是认知层面的理解,更是情感层面的共鸣。
语言的真谛,从来不是“听得懂”,而是“感觉得到”。这或许是《给阿嬷的情书》留给新加坡最珍贵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