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假如马汉(Alfred Thayer Mahan)还活着,当霍尔木兹海峡因为美伊冲突再度成为世界焦点的时候,他大概不会感到惊讶。相反,他或许会产生一种奇特的欣慰感。因为100多年过去,世界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而他当年试图说明的那个道理,似乎再一次得到验证。
美国海军将领马汉写作《海权对历史的影响》(The Influence of Sea Power upon History: 1660–1783)是在1890年。那是个截然不同的时代,欧洲列强仍在瓜分世界,蒸汽机和铁路改变着人类社会面貌,飞机尚未诞生,石油还没有成为工业文明的血液。然而,正是在那时代,马汉提出一个后来深刻影响国际政治的判断:决定一国命运的,不仅是拥有多少土地和人口,更在于能否控制海上交通线。
这个观点并非横空出世。几个世纪以来,葡萄牙、荷兰和英国的崛起早已证明海洋的重要性。马汉的贡献在于,他第一次把这些零散的历史经验整理成一套完整理论。他试图指出,大海不是国家之间的障碍,而是连接财富的道路;海军不仅是作战工具,更是维护贸易网络和国家繁荣的重要保障。
马汉并非纸上谈兵。当时的大英帝国控制着从直布罗陀到苏伊士、从开普敦到新加坡的一系列战略据点。英国人并不须要占领整个世界,只要控制那些关键节点,因为贸易并不是均匀地流过海洋,而是会像河流一样汇聚到某些狭窄之处。谁能影响这些节点,就能影响整个体系的运行。
霍尔木兹海峡正是这样的节点,每当中东局势紧张,霍尔木兹便会进入全球视野。几百年来,围绕霍尔木兹海峡的主角不断更换,波斯诸王朝经营过这里的贸易网络,葡萄牙舰队曾出现在这里,英国海军后来主导了波斯湾,美国又接过这一角色。帝国交替,国旗变换,霍尔木兹的重要性始终没变。
顺着霍尔木兹向东航行,最终会来到马六甲海峡。如果说霍尔木兹是能源时代的阀门,马六甲更像全球化时代的主动脉。
今天人们热衷于讨论数码经济、人工智能和晶片产业,仿佛财富已经脱离物理世界。但只要稍加观察就会发现,现代产业链依然建立在庞大的运输体系之上,能源、矿产、零部件都需要运输,最终产品同样需要运输,而承担这一切的主要仍是海运。
从这意义上说,现代世界比马汉时代更加依赖海洋。马六甲海峡就是一部浓缩的世界史,15世纪这里是穆斯林商人的贸易中心,后来葡萄牙人到来,接着是荷兰人和英国人。到今天,大量商船将中东的能源、东亚的工业品以及世界各地的商品运往全球市场。海峡没有改变,改变的是经过的人。
几百年前运输的是胡椒和丁香,今天运输的是石油和科技产品;几百年前争夺这里的是殖民帝国,今天关注这里的是全球主要经济体。无论时代如何变化,马六甲始终是连接东西方贸易的重要枢纽。
马汉的真正高明之处或许不在于预测了某个国家的兴衰,而在于看见了财富流动背后的规律。财富总是在流动,流动总需要通道,而通道永远比财富更加稀缺。这也是为什么美国如此重视巴拿马运河。很多人把巴拿马运河看成工程奇迹,但在战略家眼中,它首先是一个海权工程。美国不只是为了缩短商船航程而修建它,更是为了让海军能在大西洋和太平洋之间迅速机动。马汉曾长期呼吁建设这样一条运河,因为他深知,同时面对两大洋的国家,如果无法快速调动海军力量,就难以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海洋强国。他的判断无疑正确,20世纪被称为“美国世纪”,支撑的重要基础之一,正是美国对于全球海洋交通体系的掌控能力。
然而,如果把海权仅仅理解为贸易和航运,仍然低估了马汉思想的深度。霍尔木兹、马六甲和巴拿马所呈现的,主要是财富流动对于海洋通道的依赖。但海权从来不只是商业问题,贸易航线需要某种力量去保护、维持甚至控制。
台湾海峡涉及海洋力量分布格局
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台湾海峡的重要性开始显现出来。如果霍尔木兹体现的是能源安全,马六甲体现的是贸易网络,巴拿马运河体现的是战略机动,台湾海峡所涉及的则是海洋力量本身的分布格局。
对于中国大陆而言,台湾问题首先是国家统一的历史命题,台湾问题受到持续关注,不仅因为一座岛屿本身,而是因为它承载着近代中国历史发展的某种未完成状态。但如果仅仅从统一角度理解台湾海峡,又会忽略它在海权体系中的位置。
台湾处于西太平洋海上交通网络的重要节点。在冷战时期形成的“第一岛链”概念中,它又处于近乎中心位置。对于战略规划者而言,这种位置本身就意味着特殊价值。无论人们是否认同他国的战略目标,一个客观事实难以否认:台湾海峡已不仅是一条普通海峡,而是连接东北亚与东南亚、联系大陆与海洋、影响区域力量平衡的重要空间。
与此同时,它也是全球贸易网络的一部分。今天经过台湾周边海域的商船,运输着东北亚工业体系所需的能源、原材料和各类商品。现代供应链的高度集中,使得任何重要航道的安全都不仅属于地区事务,而会迅速影响全球市场。
于是,一个有趣现象出现了: 霍尔木兹、马六甲、巴拿马和台湾海峡,看起来分别属于能源、贸易、工程和地缘政治四个不同领域,但在马汉眼中,它们其实属于同一个故事。所有流动最终都会经过某些关键节点,就像人体的关节,平时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一旦受到影响,整个系统都会产生反应。这或许就是《海权对历史的影响》在百多年后依然值得重读的原因。
假如马汉还活着,他大概不会急于讨论某一次危机的胜负,也不会急于预测哪个国家将在未来占据优势。他更可能做的是拿起铅笔,在地图上缓缓画出几条线:从霍尔木兹到马六甲,从苏伊士到巴拿马,从印度洋到太平洋,然后提醒我们:无论技术如何进步,无论国际政治如何变化,人类社会最深层的运行逻辑往往比想象的更加稳定,那些战略节点依然在塑造世界的命运,而马汉在百多年前所看到的,正是隐藏在时代浪潮之下的长期力量。
作者是德国时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