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评选今年乃至近几年来最值得关注的华文小说，《台湾漫游录》肯定榜上有名。
这部台湾作家杨双子的作品，自2020年出版以来拿奖不停，也引发讨论不断。就在本月，由金翎翻译的英文版获得布克奖，是华文文学作品首获此殊荣。
《台湾漫游录》是一部有趣的作品，也是一部多层次的复杂作品。小说自身就像它情节里所写的，戴着层层的“能面”。
故事的真假难辨，体现在“托名虚构”设计。书中讲述，日据时代，年轻的日本女作家青山千鹤子前往台湾开启铁道美食之旅，当地姑娘王千鹤担任她的通译。小说初版发表时，作者一栏写着青山千鹤子，而杨双子自称译者，被读者误以为这是她翻译的游记。
为达到效果，杨双子甚至杜撰当年的剪报、友人的序言、“译者”寻找旧稿的情节，对话中也将日语腔调模仿得惟妙惟肖，种种巧思，颇有曹雪芹称《石头记》刻于石上，自己只是编纂者的意味。
游记虽为杜撰，但美食与风土人情的描写却真实细致。作者在考据方面下了极大功夫，12个章节名称均为美食，每种食物都详述制作过程与文化背景。书中更展示10道菜的台湾宴席，再加上城市布局、建筑结构、铁道站点、山川景观，可谓一部日据时代台湾的小百科全书。
比食物描写更为细腻的，是两位女性之间的情感。美食与漫游嵌进故事的起承转合，每道菜肴的铺排、每趟旅程的规划，都暗喻关系进展与情感流动。从青山老师到青山小姐，从千鹤小姐到小千，彼此称谓逐渐亲昵；父权制家庭中知识女性的共同困境，让两颗心渐渐接近。
千鹤子数次向千鹤确认，她们之间不仅仅是作家与翻译，而是真正的朋友。事实上，这份感情又何止是友谊？“她的眼睛里有温柔的光”“直线的路，曲折地走”“苦楝花落如雨”......
只是，真情虽在，鸿沟仍深。千鹤子虽有进步思想，拒绝为“帝国南进政策”“皇民化运动”写宣传稿，但她也曾表露过“日治让台湾变得更好”的想法，还为千鹤购买和服、试图安排她到日本发展。千鹤则指出她的盲点：由于权力不对等，千鹤子对台湾的喜爱包含猎奇，对千鹤的情感带着傲慢，而真实的台湾和千鹤，还有很多她未能看到的部分，尤其是日殖带来的痛苦与创伤。于是，“割袍断义”成为心碎的必然。
作者杨双子所坚持的，是台湾吸收外来文化同时保有主体性的立场：周遭强权林立、过往历史曲折，台湾文化从来不是孤立发展，而是传入与融合的产物，但这并不代表它可以被外在力量傲慢审视、强行安排与同化。就像两位“千鹤”，名虽同，人却殊，真挚的感情也须有平等和尊重。书读到这一层，已可听出作者的弦外之音。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人物是虚构的，食谱是真实的；情节是杜撰的，情感是真实的。更重要的是，《台湾漫游录》这部“假游记”，提出关于台湾文化认同与未来命运的真问题，值得每位读者思考。
（作者是《联合早报》高级数码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