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新慧:假手与不假手之间的选择

即将在6月1日辞去官职的人力部兼保健卫生部高级政务部长许宝琨医生,在政府公告他因家庭原因请辞后,很沉重地道出了他心里的纠结:家里近几年越来越需要他,而家庭责任无法假手他人,因此不得不重新审视现状、调整生活重心,决定辞官。但他会继续担任淡滨尼集选区议员。

去年3月,许宝琨曾在国会里回答为何政府规定小贩须自己经营摊位,不得转租:这是为维护本地小贩文化,否则,可能会导致小贩中心逐渐变成类似食阁和咖啡店的商业模式,削弱了小贩文化的本质。

为守护小贩中心这人民食堂的价值,许宝琨阐明了摊位须由摊主亲力亲为、不能假手他人经营的规定;而今,他要守护好自己的家庭,同感家庭责任不能假手他人;过去11年来,他已因官职和选区工作“一直缺席做丈夫、父亲及儿子的角色”。

新加坡高度重视公共服务、政治文化也讲究使命感,从政和当父母官绝不是件轻松事。小岛国必须不断精益求精求存形塑的高要求社会,同样让许多人轻松不起来。许宝琨“内心百感交集”地做出因家庭需要须辞官的决定,因而远不只是本地政坛人事的更替,而是也击中了许多夹心层的心事。

今天的夹心层,不只是上有年迈父母、下有还未独立的子女,中间还夹着高压工作与房贷,还要在数码化与人工智能等催生的经济与职场转型中自强自保。许宝琨的选择,提醒我们重新思考:在新加坡已进入超老龄社会、却得更提起劲排除万难的高要求时代,有哪些事可以让我们放心交托给制度、科技和各种应运而生的代理?又有哪些责任,终究不能也不该外包?

随着国人的寿命延长,超老龄社会也意味着慢性病、失智症、各种长期照护的需求水涨船高。国家层面有活跃乐龄计划、逐增的社区日间照护中心、社区医疗设施,以及各种登门护理和家政服务,包括为癌症病人而设的家庭膳食预订服务。这些,都在帮助家庭把某些照护工作“假手他人”,但却是必要的安排与社会支持。而今单身人士和少子化家庭正在增加,我们的社会下来会更需要这些有助缓解照护者身心压力的代理服务。

一些情感需要与责任,却是无法假手的。尤其那份“我在”的陪伴与出席——老人小孩的渴望都一样,即使“在”也没做什么或须要做什么。然而许多中年夹心层真正的挣扎,是我能“在”多久,因为一堆事一堆会议等着,还有培训课程排着。

一些四五十岁的朋友,在开始对人生下半场做规划,因为个人时间与环境已经来到一个必须重新评估“限度”的阶段:职业投入的限度、个人对不同追求与责任孰重孰轻的限度。越会做这样的反思与选择,越不是逃离族,而是更好地厘清什么能或不能假手,然后做更好的生活重心分配。

一位老同学最近因病入院动手术,坐在轮椅上,才惊觉自己之前推着患病的老公就医时,满场飞和转弯的速度是会让他不舒服的。职场上须要不断培训,照护和基本的陪伴,也须要学习什么才是让亲人安全和舒适的做法。工作上的飞快不能照单切换到照料者的身份和环境来。

人工智能(AI)迅猛发展,让人对更多元更好的代劳工具有许多期待。AI科技公司描绘了一个可以把更多事情假手机器的未来:文书工作可以自动生成、数据分析可以自动完成、客服与家政也可以代理。理论上,这应当释放出更多时间,让人们可以回到家庭、追求更有意义的生活。

现实是,许多白领工作者发现,AI让工作要求变更高更快了:既然有AI协助,报告要更详尽、分析要更全面、回复要更即时。AI成了提高生产力的新星,却不一定让人有更多喘息,因为它可能让工作与生活的界线更模糊。人在家里,包括在陪伴家人时得“顺手”完成手上的事。有人说,科技帮你腾出时间,但也让客户和公司更容易占用你的时间。

这正是教宗良十四世在最近发出的通谕中不断提醒的:不要让AI制造新型奴役。这种数码和科技奴役,是一种被系统、被算法、被效率逻辑牵着走的状态,人渐渐失去对时间、节奏和价值排序的主导权。

在这么一个由算法驱动的社会里,人的行为也被不断量化、预测、引导,甚至在职场被转化为可计算的指标:多“有用”、多“高效”、多“值得栽培投资”。而照顾年迈父母、陪伴孩子,这些无法量化的付出,却很容易被视为影响工作表现的障碍。我们因而更要关注那些因制度和经济条件局限,不能轻易辞职或调整生活重心、在继续被各种现实拉扯的夹心层。

要避免AI变成新式奴役,成了新的压力来源,除了推动全社会学习怎么驾驭AI而不是被驾驭,还需要制度与文化上的调整。

一、工作文化必须真正尊重家庭责任。灵活工作安排应是职场必备选项,对于有照护家人责任的员工尤其应有更明确的支持政策与弹性安排。

二、公共政策要承认照护的价值。长期照护的支援计划,不论是经济补贴或社区协助,都是一种社会承认。照顾家人本身,其实是在为国家的社会肌理及后代贡献。

三、伦理护栏。医疗、教育、社福等领域引入AI时,应严受人类做最终决策的原则,确保关键判断是掌握在人手中,而不是算法。

在假手与不假手之间,始终要守住的是人的核心。当我们谈效率生产力、谈全球竞争时,是不是还能毫无内疚的为“家庭需要我”,留出空间?当社会愿意为更多“只有人能做的事”留白,愿意接受一个员工因为照护责任而需要弹性、一个企业因为道德考量而愿意创造更包容的AI应用与人力资源评估环境,我们也许才会走向一个不被AI奴役,而是由人主导科技、由人决定优先次序的未来。

(作者是《联合早报》编务顾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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