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全球科技公司仍沉浸于“下一代模型”“超级智能”的竞赛时,天主教教宗良十四世,却把人工智能(AI)视为当代最重要的伦理挑战之一。这份于5月15日签署、5月25日发表的通谕《伟大的人类》(Magnifica humanitas),直指AI可能制造“新形式奴役”,呼吁必须对AI“缴械”,以防止它反过来支配人类。
教宗特别强调,对不透明算法的监管刻不容缓,不能让权力过度集中在少数科技巨头手中。否则,AI将不再是服务人类的工具,而是放大少数人权力、强加特定道德观甚至价值观的隐形基础设施。
这份通谕与中国当前的AI治理实践,形成有趣的对照。中国据报将出境管理措施扩展至阿里巴巴、DeepSeek等民企顶尖AI专家,呈现对核心人才“核专家式”的严格管控。若真的是这样,则反映大国在AI竞赛中对国家安全与技术主权的重视,但也凸显全球AI发展中的共同困境:如何在创新与监管、开放与安全、效率与伦理之间找到平衡?
教宗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在AI时代,技术确实展现惊人潜力:它能高效处理复杂任务、模拟人类部分推理,甚至推动生产力跃升。正如美国科技富豪马斯克在相关场合描绘的乐观图景——10年后,90%的车辆或由AI驾驶,智能机器人的数量可能超过全球人口,这或许会带来前所未有的繁荣。
在今天的舆论场里,很多人或许会下意识认为,这是宗教界对于新科技的“天然恐惧”。但如果仔细观察良十四世过去一年来的表态,会发现他的焦虑并不是“反技术”,而是对整个现代社会正在出现的一种深层变化感到不安。AI可能加剧隐私侵蚀、假信息泛滥,甚至通过自主武器系统放大冲突。更深层的问题在于:当算法决定信息流动、资源分配乃至道德判断时,谁来确保“人”仍是主体?
当年的工业革命,机器替代的是人的体力;今天的AI革命,替代的则是人的判断、情绪、语言甚至创造力。过去资本主义压榨工人的方式,是让人变成流水线上的零件;如今AI时代的新风险,则是让人逐渐沦为算法系统的附属品。教宗良十四世因此多次强调,AI不只是技术议题,更是关于“人类尊严”的问题。
过去两年,生成式AI是最显著的变化之一。人们用AI写邮件、做作业,甚至代替自己思考。越来越多人不是在“使用工具”,而是在“外包判断”。
今天的AI确实能快速生成答案,但它无法承担真正的人类责任。它可以模拟情感,却不真正拥有情感;它可以组织逻辑,却不理解伦理后果;它可以给出建议,却不承担错误代价。
从算法推荐决定舆论分发,到AI筛选招聘简历,再到自动化武器系统参与战争决策,AI已经开始进入过去必须由“人”承担道德后果的领域。
这也是为什么良十四世特别警惕“AI军事化”。因为一旦机器开始拥有“决定谁生谁死”的能力,人类社会其实就在悄悄放弃最核心的伦理底线:责任必须由人承担。
大型模型的训练数据、审查机制、价值排序、推荐逻辑,本质上都在塑造全球公众认知。良十四世此前就曾警告,AI系统会反映创造者的世界观,并可能强化既有偏见与社会两极化。
换句话说,AI并非中立工具。它正在成为一种新的文明基础设施。过去,国家控制土地、工厂与媒体;未来,真正重要的权力,可能是控制算法、算力与数据。
有趣的是,良十四世并非“反现代化”的保守宗教人物。相反,他本人拥有数学背景,也并不否认AI能提升效率、促进平等。但他反复强调,人类不能因为技术强大,就默认技术拥有正当性。因为现代社会最危险的一点,恰恰是“技术可行”正在逐渐取代“伦理可行”。
核武器如此,基因编辑如此,AI同样如此。今天的硅谷,普遍相信“技术会自动解决问题”,但教宗提出的恰恰是另一种古老而尖锐的问题:如果人类越来越依赖机器,“人”最终还剩下什么?这并不是宗教式焦虑,而是一种文明层面的追问。
作者是中美外交与公共政策领域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