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年春天,我在日本观赏樱花时,心中泛起一股始料未及的遗憾。樱花确实美得令人屏息,但最触动我的,不是它的绚烂,而是它的短暂。不出数日,那曾吸引世界各地游客前来的花瓣,便悄然飘落。樱花的华彩,与它的无常密不可分。
日本人自古以来便深谙此理。“物之哀”——那种伴随事物消逝而来的淡淡哀愁——正反映这样一种觉悟:生命正因为不会久留,才更显珍贵。许多为生活、为工作奔波的人,这种领悟往往来得太迟,总以为日后会有更多时间陪伴家人,但在事业发展的同时,孩子渐渐长大,父母日渐老去。
在职场生涯的大半时光,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为家人而工作,即使不能常伴他们左右。我想,许多在高压职场打拼的人,都会有同感。漫长的工作时间、无休止的责任与忙碌节奏,仿佛都是为了养家,永远有另一个会议、另一个期限、另一个问题等着去解决。
按照世俗标准,那些年或许算得上颇有建树。但如今回首,作为一个60多岁、数十载事业生涯的人,我也看到背后付出的代价。我错过两个孩子在成长岁月中的许多平凡瞬间,那些当时看似微不足道、可以推迟的事,包括大儿子代表学校参加模拟联合国会议的口头陈述,以及小儿子向评判团展示他一件小发明的产品介绍(一个可以在停车时数票上打孔的小装置)。这些与他们建立亲情、了解他们兴趣爱好的宝贵机会,我却错过了。
当时总觉得,以后会有机会的。结果并没有。孩子忽然间长大,不再像从前那样需要你。他们最渴望你陪伴的岁月,你要到后来才意识到,那原来是最珍贵的岁月。这或许是时间最残酷的一面:它的价值,往往在回首时才最为清晰。
弥补从前的失衡
如今,我人生的视野已经不同。时间不再是抽象或取之不尽的,未来变得有限,人生顺序自然重新排列。我不再追逐财富、成就、地位或事业,滋养人际关系与家庭,在我晚年寻求圆满的过程中占据首位。
事实上,一项由罗伯特·瓦尔丁格(Robert Waldinger)主导的哈佛大学长期成人发展研究发现,稳固的人际关系,是晚年幸福安康最明确的指标。他简洁地总结:“好的关系让我们更快乐、更健康。”这个结论看似简单,却是许多高绩效专业人士花了几十年才学到的教训——往往为时已晚。
如今,我发现自己正努力弥补那些错失的时光。但孩子如今早已长大成人,拥有各自的生活与事业,那些缺席过的时刻,终究无法真正重来。正因如此,我与两个孙辈共度的时光,才显得弥足珍贵。在某种程度上,这是为了纠正从前的失衡,更加珍惜当下的陪伴。
时间是人生最宝贵的货币
在个人层面,与孙辈在一起,带给我一种奇异的疗愈。我也希望,这能让孩子明白,不要效仿当年的我,而是学习这个更年长,或许也更智慧的我。通过与孙辈的相处,我意识到,人们最常记住的,往往不是我们为他们买过什么,而是我们是否真正在场。说到底,时间是人生最宝贵的货币。金钱可以再赚,事业可以重来,名声可以修复,但逝去的时间,无论是否好好利用,都无法挽回。
正如作家马娅·安杰卢(Maya Angelou)所说,人们也许会忘记你说过什么、做过什么,但很少忘记你让他们感受到什么。把时间给予别人,就是无言地告诉他们:你很重要。
这也改变我对成功的看法。年轻时,成功往往用外在尺度衡量:获得的头衔、赚取的收入、累积的影响力。但这些标准到了人生后期,便会改变。我们有没有好好去爱?有没有给予足够鼓励?有没有把有限的时光,花在最值得的人身上?我们留下的,是否不只是物质资源,还有智慧、关怀与温情?
我学到的最重要一课或许是:成就可以填满履历,但只有人际关系才能填满人生。
樱花只停留短暂一刻,便飘然落下。人生的季节也是如此。即使年轻时觉得时间无穷无尽,也必须有意识地尝试从“追逐效率”转向“珍惜当下”。刻意放慢脚步,多陪家人。少一些分心,多一些代际交流。
古罗马哲学家塞内卡(Seneca)告诫:人生并非必然短暂,而是我们浪费太多。悲剧不在于时光会流逝。它总会流逝。真正的悲剧在于,当我们醒悟过来时,已来不及把时间用在对的地方。年岁渐长所带来的恩典或许是,即使无法重活过去,我们仍可以用剩余时间,作出不同的选择。
作者刚退下怡和合发集团总法律顾问兼首席可持续发展官职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