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高校近来频频成为舆论焦点。围绕上海复旦大学副教授沈奕斐的举报风波,是最新的热搜话题。
事件起因是上月底,一名家长在沈奕斐的网络直播间连麦咨询,称小学二年级孩子遭受校园霸凌,老师处理不公,导致孩子有轻生念头。
身为社会学专家的沈奕斐了解后发现,家长认为的“霸凌”,不过是孩子把零食分给同学,但没有获得回赠,两个孩子因此发生推搡。她因此判断,这只是孩童间普通的社交摩擦,并不是霸凌;反倒是家长陷入“受害者逻辑”,令孩子承受压力。
这段40分钟的连麦沟通,在隐去当事人身份信息,并对声音做处理后,做成视频发到网上。没想到,连麦的母亲随即开始向复旦大学举报沈奕斐;先是投诉上述视频侵犯个人隐私,又投诉沈奕斐不务正业、公开直播影响本职工作,还反复拨打学校各个部门的电话投诉。
中国媒体星期五(5月22日)引述复旦大学回应称,沈奕斐在直播间对连麦案例的点评内容专业且客观、不逾越任何合规边界;直播并没有影响正常教学秩序,也不存在所谓“侵害第三方隐私权”等问题。最终,学校研究后并未对沈奕斐给予任何行政处分或专业处置。
事件看似顺利解决,但沈奕斐在回应视频中自述,被举报的近两周时间里,她为了配合调查,反复撰写情况说明、应对问询,正常的工作和生活节奏都被打乱。
据她回忆,这名家长因为认定孩子被霸凌,把老师举报到校方甚至报警。反复举报两个多月后,当地教育局明确学校和老师都要承担责任。沈奕斐说,她起初不理解官方为什么这么处理,自己被举报后理解了:“大家都想息事宁人……你这么搞两个月,身边人不都被你搞疯了吗?”
投诉者的诉求之一,是要求沈奕斐团队把连麦视频下架。沈奕斐说,她原本也抱着一丝息事宁人的想法,打算撤下视频;但看到视频评论区有许多一线老师留言,分享他们同样被家长无理举报的痛苦和委屈,让她决定保留视频,“硬刚到底”。
沈奕斐说,她在评论区看到很多在体制内无法为自己发声的老师,“她举报是没有成本的,可是我们为此付出的代价是极其沉重的”。
评论区网民感叹:“幸亏沈老师是复旦大学的,但凡中小学老师,已经被欺负得离职了”;也有老师感谢沈奕斐为广大基层教师发声,坦言“很多班主任连续十几年被认知偏执的家长折磨”。
随着视频被疯转,“复旦副教授被举报”等话题冲上热搜。不少网民和媒体评论将矛头指向进行不实举报的家长,批判“零成本举报”被部分家长滥用,成为向老师施压的武器。
中国教育界举报之风盛行,并不是新鲜事。据媒体报道,2024年前八个月,西南某基层教育局共收到128条举报教师信息;经查证,其中仅有七条举报基本属实。今年初广东东莞“两会”上,当地多名市政协委员提出“投诉泛滥破坏教育生态”,也登上社媒热搜。
在人人有手机、个个能上网的时代,阻止举报几乎不可能。举报作为维护个人权益和社会公义的机制,也有其存在意义。比起举报是否被滥用,更值得探讨的是,为什么举报如此有效?
在围绕沈奕斐的举报风波中,虽然复旦大学最终未作处分,但只要看直播视频就能判定举报不实的情况下,当事人却依然要通过反复写材料、做汇报来自证清白,也凸显出举报受理机制的不合理。正如网民所说,作为中国顶尖高校的复旦尚且如此,不难想象基层学校处理举报的程序有多繁琐磨人。
这样的情况不只存在于教育领域。从学校到医院,从文艺团体到基层单位,近年来都对舆情风险高度敏感,往往抱着“宁可错杀不可错放”的心态,令被举报者承受巨大压力。这使得举报成为一种发起成本极低、自证成本极高的不对等博弈,被部分人滥用。
作为媒体从业者,对举报最深的感触,莫过于近年来许多中国学者和公共知识分子因为忌惮举报,或是不敢接受采访,或是避谈相关课题。当人人对举报草木皆兵时,表达成本变得越来越高,公共讨论的空间也越来越窄。
今年3月,一名在澳大利亚攻读博士的中国留学生在小红书披露,她此前在拍摄实验室vlog中因露出实验动物而遭人举报。但导师收到举报后并未要求她自证,而是观看了她的全部视频,判定没有违规,并表示若再有类似情况,学校愿提供相应支持。这类调查和保护机制,或许能成为中国高校借鉴的他山之石。
复旦教授被举报事件引发关注,一定程度上在于它触发了教育工作者,乃至其他领域一线工作人员的切身之痛。要解决“零成本举报”,不能只靠呼吁家长提高素质,更需要有关部门建立更加完善的应对机制,包括过滤恶意投诉、展开专业调查。唯有如此,才能让各领域人才把精力投入到专业,而非用于自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