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个社会抑或一个国家,越能关怀弱势群体,越能远离那种近于社会达尔文主义的状态,就越文明。所谓文明,从这种意义上说,就是对自然状态的克服。在自然界中,弱肉强食是生存的常则,弱者往往被淘汰。人类社会之所以用“文明”相称,在于建立的是一套超越生物本能的制度与伦理。
人的同理心,从血缘宗族扩展至国家,再推及整个人类。换言之,即是权利之普遍化。譬如,当我们将权利赋予那些“外人”,甚至会成为沉重经济与社会负担的难民时,这种行为本身就是文明的体现。难民处在一种权利几近悬空的境地,他们流离失所,没有国家,因而成了衡量文明的一把好尺子。一个社会面对难民时所展现的接纳,是对社会组织能力、经济承载能力与文化包容能力的极限测试。
日前在德国社会,就听到一番振奋人心的讨论。
关于122万在德叙利亚人是否应当返乡的问题,早在数月之前,便已在德国朝野引起广泛争论。叙利亚临时总统沙拉访问柏林时,在与总理默茨共同举行的记者会上,向德国致谢:“你们向超过100万背井离乡的叙利亚人敞开了大门。你们让他们在这里找到了安全感,重建他们的生活。”默茨则说:“我知道,在德国寻求庇护的大多数叙利亚人都希望返回家园,重建家园。”
默茨随后补充称,约有80%的在德叙利亚人,应在未来三年内返乡。德国在野党绿党对此强烈批评,党主席布兰特纳指默茨未回应难民所面临的现实困境。她指出,许多难民“现在已经深度融入我们的社会”“其中相当一部分人在关键领域工作”。
联盟政府内部亦见分歧。默茨与内政部长多布林特均认为,自叙利亚临时政府上台以来,内战事实上已告结束,难民应该返乡;但与默茨同属基民盟的外长瓦德富尔却不赞同。去年10月底,他访问大马士革一处严重毁坏的城区时说:“在这里,几乎没有人能真正有尊严地生活。”这番言论,旋即引来部分保守派政客的激烈抨击。其后,他又在一次议会党团会议上补充说,如今的叙利亚比二战结束后的1945年德国还要糟糕。与此同时,两家在叙利亚开展工作的德国非政府组织代表,亦在柏林向媒体发声,建议德国政府积极参与叙利亚重建,并敦促叙利亚新政府避免压迫库尔德等少数族群。
德国朝野围绕叙利亚难民所展开的种种讨论,显然已超越种族与宗教的界限。这个典型的资本主义国家,在严肃对待每一个个体的命运。它所体现的,是在他国难民问题这种巨大的不确定性面前,社会仍愿承担契约之外的道义责任。于是,它不仅仅是一个经济强国,亦是一个具有内在力量的文明体。身处其间的穆斯林群体,被当作平等的文明主体来加以讨论、关怀并规划未来。如此充满人文温度的公共讨论,无论最终叙利亚难民返乡百分比是多少,文明气息已经弥漫在德国社会空气中了。
近年来,西方国家接纳来自伊斯兰世界的难民,规模之大,为近代史所罕见。其中包括不少中国穆斯林,被接纳并逐渐融入当地社会。许多欧洲国家之所以愿意接纳难民,亦源于二战后对人权、尊严和人道主义的深刻反思。前总理默克尔当年面对叙利亚难民时的那句“我们能办到”,几乎成为衡量当代人类文明高度的一个重要支点。
这是西方文明自我证成的一种方式。这种接纳,亦引发文明内部关于安全、资源分配、文化认同乃至社会契约的激烈争论。当这种张力达到临界点时,往往会触发民粹主义的抬头,这恰恰说明文明的脆弱性——文明须要持续的努力来维持对原始本能(排外、恐惧)的压制。最终,100多万叙利亚人能够在德国获得庇护,正体现出这一文明内部所具有的韧性。
一个文明如何对待“他者”,在根本上塑造并界定自身。陌生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对受难者近乎本能的同情,对多元生活方式的容纳,这一切构成文明的真实气息。倘若说文明乃是一场对抗原始本能的修行,唯有当施予者之善意与接受者之感恩,能够跨越宗教与国界的藩篱而相遇之时,人类方能在动荡不安的时代阴影之中,嗅到那一缕真正属于文明的气息。
作者是中国山东伊斯兰阿訇、历史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