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国总统特朗普第二度踏上中国土地,距离第一次已过了整整九年。与上次不同的是,九年前那趟北京行,特朗普仍是意气风发、挟着选举胜利余威的新任总统。九年后,陪他走下飞机的除了财长贝森特、国务卿鲁比奥等随行官员,还有十几位美国企业执行长,包括苹果的库克、特斯拉的马斯克、波音的奥特伯格,以及来自高盛、贝莱德、花旗、美国运通等金融巨头的掌门人。如此阵仗,表面上是商业外交的典范,骨子里却透露着美国对这场峰会所承载的急切期待。
一支庞大的企业代表团,固然可以解读为展示美国商业实力的姿态,但若换个角度看,正是因为特朗普最迫切需要拿回“大订单”,才需要这么多执行长在场见证。波音被外界寄望能敲定多达500架737 Max的历史性销售合约,黄豆、牛肉的采购协议也在预期之内。这些具体的商业成果,是特朗普回国后向选民交代的政治本钱,更是他在期中选举前稳住支持率的救命稻草。
问题在于,北京清楚这一切。
过去一年多,特朗普政府对中国发动的关税攻势,被美国国际贸易法院裁定违宪,晶片管制被稀土禁令反制,伊朗战事深陷泥淖,俄乌停火斡旋至今无功,盟邦关系也因全球关税战而接连受损。加拿大、德国、英国、西班牙、韩国等重要伙伴纷纷先后访问北京,与中国达成贸易协议。在特朗普访中前,中国4月出口额年增幅高达14%,远超市场预期,外部压力非但没有压垮中国,反而让北京更从容地走向谈判桌。
历史学家弗格森曾以“苏伊士时刻”形容1956年英国试图用武力夺回苏伊士运河、最终铩羽的历史转折,那是大英帝国霸权终结的象征。如今有分析人士以“霍尔木兹时刻”指称美国在伊朗问题上的困境。美国既无力以军事手段彻底解决冲突,又难以体面收场,而霍尔木兹海峡的实际掌控权已逐渐倾向伊朗,这场战事让美国的战略威信大打折扣。中国应对美国关税攻势的能力,代表着美中战略竞争的重要转折点,美方掌握所有筹码的时代已一去不复返。
正因如此,这场峰会会从一开始就在互不信任的气氛下展开,美方在峰会前夕以协助伊朗作战为由制裁中国企业,中方则在关键时刻发布稀土出口管制细则,双方的底牌相互试探,气氛剑拔弩张。
尽管如此,这场峰会在经贸领域仍有望取得具体成果,原因说穿了很简单,因为双方都需要。去年10月在韩国釜山举行的会面,两人已就关税战“休兵一年”达成缓冲协议,今年3月时的巴黎磋商,也建立延续谈判的初步框架。北京对峰会的经贸基本架构已搭好,关键只在两位领导人能否最终拍板。特朗普需要波音订单、黄豆采购、投资承诺来向国内选民报捷;北京则需要贸易局势稳定,以便让中国经济持续复苏,并集中精力处理内部议题。在这个交集上,双方都有足够的动机合作。
但在晶片、稀土、人工智能高阶技术等攸关长远竞争力的领域,双方都绝不可能轻易让步。美国对先进人工智能晶片的出口管制,是遏制中国科技赶超的核心工具。中国的稀土禁令,则让北京第一次真正尝到筹码在手的滋味。这两张牌,都不会轻易从谈判桌上收回,只是在策略性的让步幅度上彼此试探罢了。
台湾议题更是这场峰会中最敏感的暗流,一笔约110亿美元的对台军售案,据传在峰会前夕出现进展迟滞。有亚洲官员私下坦言,他们最担心的不是特朗普明确让步,而是任何一句即兴的暗示,任何一个改变语气的形容词,例如从“不支持台独”转向“反对台独”,都可能给北京留下解读空间。
全球中等强权在峰会前的动作,也说明一个新的地缘政治现实正在成形。波兰设立韩国战车生产线,澳大利亚向日本购买军舰,印度向越南提供弹道导弹,这些交易都在近几周悄悄敲定。这种对美中两强的双重避险,是过去数十年难以想象的外交图景。
《纽约时报》在中美峰会前夕刊出的分析,标题是“特朗普将访问一个早已不再仰视美国的中国”。这几个字,或许是对当前美中关系最精准的描述。不仰视,并不代表对抗,也不代表臣服,而是一种已然对等的自信。习近平在这场峰会前,接连迎接多国元首访问北京,气定神闲,等待着这位“老朋友”到来。九年前,特朗普以主导者姿态访中;九年后,他带着一份庞大的企业名单与一堆未解的外交烂摊子,重回同一张谈判桌。
这场峰会能否成功,短期内各有所需,双方都可能声称胜利。但更宏观的问题是,在美中长期结构性竞争的棋局里,这次谈判是谁更有底气落子?答案,不管峰会结果如何,世界各地的分析家与政治人物,恐怕都早已心里有数。
作者是台北商业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