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去年我向一群外国学生介绍新谣。讲座开始,我先播放两段视频。第一段是时任总理李显龙在2014年的国庆群众大会上讲唱《小人物的心声》和《细水长流》,并向新加坡人保证,在新加坡,即使是小人物也可以有梦想。这段视频被收入今年新传媒和新加坡华族文化中心联合制作的七集纪录片《星期二特写:星空下的邂逅》。
在纪录片的发布会上,梁文福说,新谣应该是文化资产,而非遗产。总理黄循财受邀上台致辞,也认同这个说法,于是新谣从过去式,一跃而成国家未来的基石。
第二段视频来自邓宝翠执导的新谣纪录片《我们唱着的歌》(2016年)。影片中诗乐运动的推手张泛,因回忆起当时南洋大学毕业生因为英文程度差,在踏入社会时面对各种阻力和困境而落泪。虽然现场听讲的学生对那段历史一无所知,但当张泛用相当愤慨的语气说,这等于是“把华文教育给灭了”时,他们的眼神是凝重的。
两部纪录片,一前一后相隔10年。现在除了继续进行钩沉的工作,设法抢救和保留和新谣有关的史料,或者也应该开始反思我们讲述这段历史的方式。
小情怀的新谣
大约从2010年起,流行文化中陆续出现许多题目带有“小”字的作品,如《小时代》《小幸运》《小幸福》等,不胜枚举。这股崇尚“小”的潮流,根本上源于创作者身处小康社会,倾向于避开政治与历史的宏大叙事,转而聚焦日常生活与个人情感。
从某种意义上说,1980年代也是新加坡的小时代。反殖建国的岁月已远去,各种围绕意识形态而引发的尖锐冲突也渐渐尘埃落定。随着经济的快速发展,社会进入一个相对安稳的阶段。此时,多所学校的学生,不约而同开始创作自己的歌曲,很快的,这些分散的力量汇聚成一股潮流,形成后来人们所熟知的新谣。
《星空下的邂逅》提醒观众,这一切完全是自发,不带有任何功利的计算,是一场被学生无心“玩”出来的文化盛事。除了如刘瑞政所说,当时新加坡的年轻人已经不满足于只唱别人的歌曲,也想尝试自己创作之外,现在回过头,我们还可以如何解读这一场青春的躁动?
1982年9月4日,当时的学生报《南洋学生》主催一场名为“我们唱着的歌”的座谈会,报馆邀请几位参与其盛的学生,一起讨论已在各校形成风潮的音乐活动。座谈会主席在讨论过程中,不断引导与会者去思考什么样的创作,才能算是“本地创作”,甚至暗示学生可考虑把三代同堂、礼貌运动等国家推动的社会工程写入歌曲中。
有趣的是,当时在场的学生,并不在意他们所创作的歌曲是否具备新加坡特色。如刘文忠说:“其实,我也不知道怎样才能算是有新加坡特色,这是见仁见智的问题。是否写新加坡河就算是有新加坡的特色?”
也有与会者问,是否应该在歌曲上加点马来或淡米尔风味,因为新加坡是个多元种族的国家?这个问题,引来的却是“哄堂大笑”。
最后,大家的共识是,他们写唱自己的歌,主要是为了抒发个人的情感,而不是为了建立所谓的新加坡特色。而且,虽然我们受台湾校园民歌的影响,但不能因为台湾民歌有描写年轻人的感情,我们就不唱年轻人的情怀,因为年轻人“唯美”的心境都是一样的。
在这一场“新谣”这个名称正式诞生的座谈会中,学生有意无意地避开寻找新加坡特色的宏大叙事,把自己的创作定调为小时代的小情怀,无关乎时代与家国。
家国发展论述下的新谣
不过,新谣当然是时代的产物,关键在于我们怎么理解那个时代。可以追问的是,“校园”在当时究竟意味着什么?另外,就算年轻人的情怀有一定的普遍性,但新谣的青春印记,是否也具有特定的时空义涵?
《星空下的邂逅》就尝试提供解读新谣时代意义的一种视角。片中着重呈现第一代新谣创作者如何在被视为“文化沙漠”的新加坡,不甘沉默,执意发出属于自己的声音。不过,尽管新谣的诞生源于年轻人对当时文化环境的不满足,它的发展历程却始终与国家的发展轨迹紧密交织。
官方主流论述经常提醒我们,新加坡是如何在英明政府的领导下,从一个连生存都成问题的第三世界国家,快速蜕变,创造许多世界第一,成为最繁荣的新兴经济体之一。
1980年代,也是本地电视连续剧的起步阶段。《星空下的邂逅》用了一集的篇幅,介绍新谣和新加坡广播局所拍摄的连续剧之间互相推动的过程。当时的不少剧集,如《雾锁南洋》《红头巾》《五脚基》《亚答籽》《变迁》等等,一边怀念早期新加坡朴实的社会生活,一边配合官方的论述,刻划人民如何筚路蓝缕,齐心协力,把新加坡建设成一个高度城市化和现代化的国家。《变迁》的主题曲《我的家园》,就是一首典型的赞美国家从“第三世界到第一世界”(third world to first)的颂歌:经几番风雨,历几许变幻,看旧貌换新颜;未来取代过去,新镇取代村庄,看旧貌换新颜。时代的惊雷,唤醒我瞭望前方,道路宽,楼房亮,人兴旺。啊~这美丽地方,永远是我的家园。
在那个“形势一片大好”的时代,积极乐观的情绪,也反映在年轻人的创作中。收录于1985年发行的新谣合集《星空下》的同名主打歌,就把家国层面的论述,转化为对个人奋斗的期许:星空下一盏半明不暗的火,就使我想起过去庸庸碌碌的我……旧时梦不必去记,只要把经验藏在心底,美丽的明天,须要自己去努力。
当然,《星空下》面世的时候,新谣早就过了草创阶段,进入一个转折期。按照《星空下的邂逅》的说法:“1985年,巫启贤以一曲《星空下》照亮了新加坡音乐的天空。自1980年代中期起,新谣从校园走向国际舞台,走过40年光景。”
因此,这部纪录片讲述的,就是新加坡人的自创歌曲,如何从起步时的青涩,逐渐走出国门,和国际接轨,为后来造就来自新加坡的巨星如孙燕姿、林俊杰等人打下坚实的基础。这是一个激励人心,每一个人,包括小人物,都可以有梦想的故事。只要有梦想,就可以克服现实中的种种局限,最终取得世界级的成就。
这不就是我们的国家从第三世界到第一世界的故事的流行文化版本吗?不过,除了配合官方论述,我们还可以从什么角度理解新谣的时代意义?
作者任教于国大中文系,本文纯属个人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