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伊朗战局一波三折。从新闻看,很多人都低估伊朗政府的韧性。我从心理学角度看,美国在伊朗战争上的吃力,根本原因之一,是低估人类最原始也最强大的驱动力:部落主义。
很多人忘了,在外部压力真正升级之前,伊朗内部其实已经问题重重:长期滞涨、货币严重贬值,甚至讨论要去掉四个零;美元在民间流通广泛;德黑兰街头不戴头巾的女性越来越多;社会张力持续积累,反对神权政府的人也越来越多;罢工、罢市者众;政权并非铁板一块,甚至被美国、以色列情报系统严重渗透。
大家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这样一个支离破碎、军事装备受到重大打击、领导层遭受重创的国家,竟然可以如此顽强地对抗世界最强大的美国?
如果没有外部冲突,这种体系很可能在内部压力下逐渐松动,甚至瓦解。这也是美国和以色列选择此时攻击的原因:它们本来信心满满,以为可以造成政权更迭。但历史反复证明,一旦有外敌介入,一切都会反过来。尤其是当冲突中出现类似误伤平民、轰炸学校这样的事件时,原本分裂的社会,会迅速被重新定义为“我们对他们”。一个本来支离破碎的结构,反而会在压力下变得更加团结。这不是政治问题,这是心理学问题。
人对自由和民主的渴望,远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稳定,但对“我们是谁”的执念,是写在基因里的。个体可能例外,但群体几乎从不例外。
我曾有一个很具体的感受。以前我喜欢现场看球赛,有一次在现场,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串问题:我为什么要为这座城市的球队呐喊?为什么它赢了,我会开心?这支球队只是碰巧和我在同一座城市而已。从一个纯粹看比赛的观众角度讲,哪一队打得好,我就欣赏哪一队,不就够了吗?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这件事在逻辑上其实是荒谬的。但它对于大部分球迷又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人类是灵长类动物,而几乎所有灵长类动物,都天然带有强烈的群体边界意识。很多时候,这种边界甚至是人为构建、毫无理性的。
比如卢旺达大屠杀,本质上就是殖民者用极其粗糙的标准,把原本高度相似的人群,硬生生划分成两个民族,最终酿成灾难。
再比如美国南北战争,从历史根源看,奴隶制确实是核心矛盾,但真正把人推上战场的,并不只是制度本身,而是认同:“我是南方人,还是北方人?”最后,可以引爆一场死亡70多万人的内战。南军总司令罗伯特·李并不热衷奴隶制,但他选择为南方而战,因为那是他的“归属”。他说,他要为“祖国”而战,要为家乡而战。林肯真正高明的地方,也在于他意识到这一点。在葛底斯堡,他没有试图用复杂的政策说服人,而是把叙事提升到一个更高层面:一个民有、民治、民享的统一国家,不应该从地球上消失。本质上,林肯是在用一个更大的“我们”,去覆盖原本对立的“我们”。之后美国的发展,其实就是一个不断强化“大一统认同”的过程。
反过来看英国。它曾是日不落帝国,如今却收缩回本土。英国这么小的地方,理性上当然是统一最好,资源整合、市场统一、国家安全、国际影响力,怎么看都是统一更划算。问题是,人不是完全按照“划算”活着的。苏格兰为什么还要不断推动独立?因为英国的国家结构,从一开始就是“联合的王国”,而不是一个被彻底内化的统一认同,“我们历史上就是另一个王国,我们本来就不一样”这个叙事,一直存在。只要这个叙事还在,哪怕统一在经济上更有利,分裂的冲动也不会消失。
新加坡也是类似例子。建国总理李光耀知道,一个统一的大马来西亚,从理性上看更强大,市场更大,资源更多,也更容易发展。但当时马来西亚的政治结构,无法真正接受一个华人比率过高的新加坡。
从理性上看,合则两利;从身份上看,你我本不一样。这也是美国在中东、阿富汗反复吃力的原因。不是美国军事不强大,也不是美国没有钱,更不是美国没有制度设计能力。问题在于,美国可以摧毁一个政权,可以训练一支军队,可以搭建一套政府机构,但它很难在短时间内重塑一个民族心里的“我们”。
阿富汗最后又变回塔利班,不是因为美军不会打仗,而是因为美国建立的那套国家叙事,没有真正在当地人的心里生长。美国很多军事接管的失败案例,逻辑都差不多:一开始靠军事优势摧毁旧秩序,看起来摧枯拉朽;接下来试图建立新秩序,成本越来越高;最后发现真正难的不是打赢战争,而是让当地人相信“我们是谁”。一旦这个问题解决不了,美国最终只能撒手不管。
最后,你会发现一个有点残酷的事实:很多我们以为是“理性选择”的立场,其实只是“我属于哪一边”的延伸。正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作者是国际科技顾问、时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