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忠伟:当智能不再稀缺,教育应培养什么?

我第一次向6岁儿子展示ChatGPT时,屏幕上迅速显示出一个结构完整、内容详尽的答案。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叹,而是质疑:“这个答案是从哪里来的?”这种本能的怀疑精神,恰恰是我们的教育体系应培养的能力。然而现实是,我们花十几年时间训练学生积累答案,并在考试中复述它们。当人工智能(AI)可随时生成答案时,这个模式已经失效。原因不在于技术,而在于经济学。

AI正在重新定义知识的价值。当推理模型能够起草法律备忘录、调试代码、总结研究报告时,拥有这些知识的市场价值必然下降。稀缺的不再是智能,而是判断力:提出正确问题、验证输出结果、在不确定中做出决策的能力。

劳动力市场已在反映这一变化。哈佛大学研究人员追踪美国28万5000家企业的6200万名工人,发现在积极采用AI的企业中,初级岗位的雇用量在六个季度内下降7.7%,而高级岗位的雇用量继续上升。斯坦福大学研究也显示,22岁到25岁软件开发人员的就业率,从2022年峰值下降近20%。企业并非在解雇初级员工,而是不再发布初级岗位。职业阶梯的底层正在消失。

在中国,这一趋势同样明显。2026年应届毕业生将达1270万人,据报道,一家主要招聘平台的数据显示,2025年上半年面向应届毕业生的岗位发布量同比下降22%。与此同时,美团和饿了么平台上超过20%的骑手拥有大学学历,至少7万名骑手拥有硕士学位。“努力学习→好成绩→好工作”的社会契约正在动摇。

在教育界,关于是否应禁止学生使用AI工具的争论已持续多时。禁止学生使用未来雇主必然要求他们掌握的工具,不是保护,而是一种不负责任的做法。真正的问题不是学生是否应使用AI,而是当他们使用时,我们如何评估他们。

我在新加坡国立大学商学院的数码化转型课程中做了一个实验。学生须提交一篇两页的案例分析文章,同时必须提交所有使用的AI工具和提示词。在前两届120名学生中,只有一人获得优等。规律很明显:较弱的学生使用不到五次提示词,生成的文章信息堆积却无法区分轻重。他们把AI当作自动售货机。提示词的质量与文章质量直接相关。

我故意在作业简介中埋入错误数据,这是我在课堂上反复告诫学生的:不要信任任何输出,要验证一切。整个学生群体中,只有获得优等的那一名学生认真对待这个告诫。这个结果告诉我们:教育体系训练学生信任权威,而非质疑权威。这与格物致知的精神背道而驰。

在国大读物理时,有一位教师范清鸿教授,他的电磁学考试是开卷的,学生可以带所有教科书和解题集进考场。这是AI出现之前很久的事,但范教授的做法在今天看来具有超前的远见。他当年就明白,教育的价值不在于记住答案,而在于培养推理能力。这恰恰是我们今天最需要的考评创新。今天,推理模型能够解决那些物理题,但知道哪个方程适用于哪种物理情境——在伸手拿工具之前看清问题的本质——仍然是不可替代的人类能力。

《大学》讲格物致知,本意从来不是死记硬背,而是通过探究事物达到真知。AI让探究变得容易,但明辨是非的能力仍然稀缺。英伟达总裁黄仁勋说得好:“有想象力的企业,会用更多资源做更多的事;没有想法的企业,有了更多能力也不会多做什么。”教育也是如此,问题不在于AI是否会改变教育——它已经在改变了。问题在于我们是否有想象力,把教育从致知重新设计为明辨。

作者是AI企业首席执行官,新加坡国立大学商学院兼任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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