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嘉:走在AI变革的前面——新加坡的位置以及接下来该做的几件事

黄循财总理在今年五一献词中,用一句话概括政府对人工智能(AI)转型的态度:“我们可能无法保护每一份工作,但我们将保护每一名工友。”

这不是一句口号,而是一种取舍:接受技术改变工作形态,但把政策重心放在人,而不是岗位本身。围绕这一立场,全国人工智能理事会、劳资政就业理事会、技能及人力发展局、技能创前程求职援助计划,以及公司培训委员会(CTC)的扩展,构成一套较为完整的制度回应。作为起点,这个框架是清晰而有力的。

但如果把视野再放宽一步,新加坡在这场变革中的位置,其实不只是“应对者”。

参与得深意味着也有主动权

新加坡管理大学韧性劳动力研究所的研究显示,本地经济与AI的连接程度相当高:金融、专业服务、公共行政、物流协调、软件等领域,既是就业主体,也正是AI最容易切入的场景。

这既是风险,也是机会。

风险在于,这些岗位更容易受到冲击,但机会在于,新岗位、新任务、新生产方式,往往也会最早在这里出现。

从劳动力结构看,AI的影响并不均匀。体力劳动短期内相对稳定,高端岗位更多是被增强而非替代。真正承压的,是中层认知工作——文员、初级分析师、律师助理等。这些工作的核心任务,正好与生成式AI的能力高度重叠。

如果把新加坡放在全球劳动力市场中来看,图景更清楚:新加坡整体处于技能分布的较高端。教育水平、开放程度以及长期制度调整能力,都构成优势。这意味着,新加坡有条件把整体技能结构进一步推向“更高端”,前提是转型速度跟得上技术演进。

一些早期信号已经出现:生成式AI兴起后,本地企业对相关技能的需求明显上升,一些三年前还不存在的岗位,如今已开始招聘。

培训必须从“补救”变成“常态”

在这样的背景下,扩大技能创前程、推出新版学习门户、提供AI工具试用补贴,这些方向都是对的。

但关键在于,培训不能只是“被取代之后的补救”,而必须成为一种持续、主动的机制——推动劳动者不断向更高技能层级移动。

大学在这里是重要一环。无论是新大,还是国大、南大,课程内容都在根据雇主需求持续调整。从更长远看,继续教育的重要性,正在逐步接近甚至追平本科教育。

劳资政就业理事会未来的成效,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它能否把大学与培训体系更紧密地连接起来,让“学习”贯穿整个职业生涯,而不是只发生在22岁。

几个可以做得更深的问题:

第一,AI要往哪个方向发展?AI不是单一技术,而是一组路径选择。一种路径,是尽可能自动化整个工作流程;另一种,是在人的身边协同工作,放大人的能力。两者的就业后果截然不同。

电工配诊断AI、护士配决策辅助、教师配辅导助手,这类“互补型”应用,强化的是人的价值;纯替代型自动化,则更可能压缩岗位。

公共研发资金、科研机构项目、大学资助,其实都是可以引导方向的杠杆。这个问题值得被更明确地讨论,而不应完全交由市场自行决定。

第二,AI会不会成为“拐杖”?降低门槛,让更多人接触AI,是必要的。但一个越来越现实的问题是:当AI足够好,人是否会停止学习?

如果学生把写作交给AI,不会提高写作能力;如果分析师把建模交给AI,也难以积累判断力。长期来看,这会削弱人本身的能力基础。

一个更可行的思路,是把重点从“是否使用工具”,转向“能力是否真正形成”。例如,让技能认证与实际成果挂钩,让CTC关注能力积累,而不仅是培训参与率;同时在教育体系中明确:AI是辅助,而不是替代。

第三,应届毕业生的入口怎么办?这一点在当前讨论中相对不足,但可能是最紧迫的。

AI提高在岗员工的生产率,也改变企业的用工选择:与其招聘多名毕业生,不如用一支精简的“AI增强团队”。

短期看,这是理性的。但长期看,如果年轻人无法进入职场,问题会更严重——没有初级岗位,就不会有未来的资深人才,整条人才管道会变窄。因此,有必要考虑一些有期限、力度适中的支持措施,例如针对应届生招聘的税务减免、共担成本的培训项目,或首份工作的工资补贴。这类政策成本可控,但能避免更大的结构性代价。

让劳资政机制走进企业内部

除了上述三点,还有一个更具结构性的议题:如何把劳资政三方机制延伸到企业的AI部署过程。

AI在企业中的扩散速度,很可能快于以往任何技术。一旦头部企业大规模应用,同行很难不跟进,行业整体调整会迅速发生,而政府往往只能事后观察。

一种更“新加坡式”的做法,是在企业的AI部署达到一定规模、足以影响岗位结构时,要求基本的“就业影响评估”,并与政府沟通。

这不是审批,也不是干预,而是信息共享与协调。政府可以据此更早判断行业趋势,提前安排再培训资源;企业之间也可以避免无序竞争,形成更有节奏的调整。

这正是劳资政机制的优势所在:不是命令,而是协调;不是阻挡,而是承接。

总体来看,政府为AI转型所搭建的框架是清晰且有前瞻性的。“保护工人,而非岗位”的立场,也为后续政策提供稳定方向。

新加坡与AI的联系本就紧密,再加上长期积累的制度能力,我们有条件在这一轮变革中走在前面。但能否真正做到,还取决于几个关键问题:AI发展的方向、人类能力的积累方式、年轻人的进入路径,以及制度能否提前介入企业层面的变化。

这些并不是对现有框架的否定,而是它可以继续延伸的地方。如果这些环节能够打通,“保护每一位工人”,就不只是承诺,而会成为可以兑现的结果。

作者为新加坡管理大学经济学院院长,长期从事计量经济学与劳动力市场政策研究。本文为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所在机构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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