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长期以来备受争议的“石油人民币”前景,即以人民币进行石油贸易和结算的体系,已进入一个关键新阶段。北京为推动本国货币国际化而采取的渐进式、政策驱动的举措,如今正因中东危机而加速推进。
就在美以与伊朗冲突爆发前一个月,中国领导人习近平在党刊《求是》发表文章,呼吁干部建设强大的人民币。这场冲突以及霍尔木兹海峡几乎被封锁的局面,已将石油人民币从一个理论上的替代方案,转变为一个新兴的地缘政治工具。
尽管这些事态发展标志着一个重要转折点,但并不预示石油美元将立即被取代。相反,它们都指向一个更加碎片化、受胁迫驱动且多极化的货币秩序。
从稳定的石油美元到地缘政治动荡
这一转变的核心在于石油美元体系的侵蚀——尽管尚未崩溃。自1970年代以来,全球石油贸易绝大部分以美元计价,这一结构以华盛顿和海湾产油国之间的战略协议为基础。这种安排催生全球对美元的持续需求,巩固美国的金融霸权,并使美国能够通过制裁将本国货币武器化。即便在今天,大多数石油交易仍以美元结算,这反映深厚的网络效应,以及美国金融市场无与伦比的流动性。
重塑石油美元与石油人民币竞争格局的一个结构性因素,是全球能源需求的变化:中国已超越美国,成为全球最大的能源消费国和进口国,约占全球石油消费量的15%。这一转变改变全球石油市场的引力中心,以微妙但显著的方式有利于人民币国际化。
按照传统的石油美元体系,对石油——进而对美元——的需求植根于以美国为中心的消费模式,并因华盛顿在海湾地区的安全角色而得到强化。然而,如今能源的主要边际买家是中国,这意味着生产商越来越倾向于满足中国需求,而非美国消费。
这为北京在谈判货币条款方面创造结构性契机,特别是在长期供应合同,或在霍尔木兹海峡中断等危机情况下。若主要出口商认为,要确保稳定进入中国市场就必须接受人民币结算,以美元计价的逻辑在边际上就会减弱。
与此同时,这种转变并不会自动转化为石油人民币的主导地位:能源出口商仍然偏好美元资产的流动性和可兑换性,许多国家即使在以其他货币结算时,仍继续以美元计价。结果是定价与结算逐渐脱钩,并形成一种混合体系:中国作为需求大国的实力拓展人民币使用空间,但未完全取代美元作为全球记账单位的地位。
霍尔木兹海峡作为货币咽喉要道
2026年伊朗冲突暴露石油美元体系的地缘政治脆弱性。与此前石油美元面临的挑战(如推出人民币计价的石油期货或双边货币协议)不同,当前的干扰根源在于对能源流动的实际控制。
伊朗在霍尔木兹海峡沿线的战略位置(全球约五分之一的石油供应通过海峡),使它能将货币选择与市场准入直接挂钩。通过限制过境、征收通行费以及据报要求以人民币支付,德黑兰实施一种在现代能源市场前所未有的“货币胁迫”形式。
当然,目前美国对海峡的封锁正在改变这种博弈格局。华盛顿不再允许德黑兰单方面控制过境并征收人民币计价的通行费,而是采取行动拦截与伊朗贸易有关的船只,并对遵守伊朗要求(包括支付通行费)的船只实施制裁。
这一干预措施从两方面使石油人民币的走势复杂化。首先,它破坏“货币胁迫”机制,使航运公司进行与过境伊朗相关的人民币支付面临更高风险,限制此类做法的推广规模。其次,它重新确立石油美元体系的战略基础,即美国海军的霸权及它在保障(或阻断)全球能源流动方面的作用。
这标志着与市场驱动的货币竞争发生重大偏离。从历史上看,推动美元替代方案的努力通常依赖激励措施,如定价灵活度、金融基础设施或贸易伙伴关系。然而,在当前危机中,人民币的采用越来越多地由必要而非偏好所决定。
对于能源进口国,尤其是亚洲国家而言,是否愿意进行人民币计价的交易,可能较少取决于金融考量,而更多取决于确保能够使用有限的供应航线。从这个意义上说,霍尔木兹海峡危机已将石油人民币从一种可选机制,转变为在极端地缘政治压力下的强制条件。
这一转变的影响因战争而进一步放大。对区域能源基础设施的袭击,加上海上运输受阻,导致全球市场的石油供应大幅减少,油价随之急剧攀升。
面对这种情况,交易灵活度已退居次要地位,供应安全成为首要考量。这就形成一个其他结算货币——尤其是那些与中国等主要进口国挂钩的货币——获得实际使用动能的空间,尽管在制度层面不及美元体系深厚。
石油人民币的潜力与局限
伊朗与中国的协同,是这一态势的核心要素。受美国制裁的制约,德黑兰长期以来试图绕开以美元为基础的金融渠道。当前的危机加速这一进程,将伊朗更深入嵌入以中国为中心的经济和货币网络。
以人民币出售石油、接受人民币支付通行费,以及依赖中国需求,共同构成一个连贯的金融重组战略。伊朗大部分的人民币石油收入,可以通过购买中国产品和服务回流到中国,这基本上可以帮助它规避大部分制裁。
对中国而言,这既是机遇也是考验:既是扩大人民币国际作用的机遇,也是对危机驱动的采用能否转化为持久货币影响力的考验。
这一不断演变的安排,体现向所谓“大宗商品锚定人民币”的更广泛转变。中国正日益利用它作为全球最大能源进口国和关键矿产供应国的地位,推动贸易中的人民币结算。通过提供市场准入、基础设施投资和长期合同,北京鼓励交易对手以人民币交易。石油(特别是在危机条件下)则将这一逻辑延伸到全球最具战略意义的大宗商品市场。
与此同时,正在加速石油人民币发展的条件,也暴露局限性。与在相对稳定的地缘政治秩序(由美国军事力量和深厚资本市场支持)中诞生的石油美元不同,石油人民币是在分裂、制裁和冲突的环境中形成。它的扩张更多地是由政治结盟和系统性排斥,而非全球信任驱动。因此,它很可能仍将呈现发展不均衡且受地域限制的态势。
这些结构性制约虽已众所周知,却依然起着决定性作用。首先,人民币尚未实现完全可兑换,资本管制限制它作为全球储备货币的吸引力。其次,中国的金融市场尚不具备支撑美元信心的深度、透明度和法律可预测性。第三,货币主导地位因网络效应而得到强化:只要大多数石油仍以美元计价,市场参与者就有继续使用美元的强烈动机。要打破这种均衡,不仅须要双边安排或危机引发的转变,更须要系统性的变革。
将货币用作胁迫工具,无论是通过制裁还是控制咽喉要道,都会给系统带来波动和不确定性。虽然这可能会加速部分国家(特别是已被美元体系边缘化的国家)使用人民币,但不太可能吸引寻求稳定和可预测性的国家广泛加入。
中国对控制的偏好
中国自身的政策偏好进一步制约变革步伐。从历史上看,北京一直将金融稳定与管控置于快速自由化之上。人民币要全面国际化,就必须开放资本账户、允许更大的汇率灵活度,并接受更多地受全球金融周期的影响。这些举措带来中国决策者不愿承担的国内风险。霍尔木兹海峡危机或许会提升人民币国际化的战略价值,但并不能消除背后的权衡取舍。
当前的局势意味着什么?伊朗冲突以及霍尔木兹海峡几乎被封锁的局面,不应被视为石油美元崩溃的时刻,而应被视为加速既有趋势的强力催化剂。全球货币体系正走向碎片化,多种货币将在一个更加政治化且区域差异化的格局大陆政府存。在这个新兴秩序中,美元可能仍将占据主导地位,但不再具有垄断性。
因此,石油人民币将作为平行体系的一部分而扩张,形成一个植根于中国的贸易网络,依托替代支付基础设施,并被寻求对冲或绕开美国金融霸权的国家所采用的体系。它的增长将更多地由选择性整合,而非普遍采用驱动,特别是在能源和大宗商品贸易领域。
归根结底,石油人民币的未来,将取决于中国能否超越危机驱动的试验阶段,为一种全球货币奠定制度基础。中东局势表明,地缘政治冲击虽能加速货币变革,但无法替代支撑货币霸权的深层条件,即金融开放度、法律公信力和市场深度。
就目前而言,石油人民币最好被理解为一种出于战略必要的货币,而非基于普遍信任的货币。伊朗冲突使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接近现实,但也清晰地揭示影响力的局限。结果并非新货币秩序取代旧秩序,而是一个能源、地缘政治和金融日益交织的更具竞争和碎片化的体系。
作者是新加坡国立大学东亚研究所副所长、高级研究员
作者感谢国大NOL Fellowship对本文研究的支持
黄金顺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