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英国国王查尔斯三世与王后卡米拉4月底展开对美国的首次正式国事访问,访问以白宫告别仪式作结。美国总统特朗普在镜头前盛赞查尔斯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国王”,并说美国需要更多像他这样的人。整趟访问的高潮无疑是查尔斯在美国国会发表的28分钟演讲,引发12次起立鼓掌,跨越党派,让一个向来剑拔弩张的政治空间,罕见地出现片刻的共鸣与凝聚。
这件事本身就值得细想。在一个“不要国王”(No Kings)抗议浪潮席卷全美各城市的时代,美国人竟然最终靠着一位真实的君主,才找回某种失落已久的文明感。
查尔斯的演讲策略,精妙之处在于表面上完全符合外交礼仪,骨子里却暗藏锋芒。他大量引用《大宪章》的历史传统,指出这份800年前的文件奠定“行政权力必须受到制衡”的根本原则,并特别提到《大宪章》被美国最高法院引用超过160次。当他说出这段话时,国会议员纷纷起立,掌声持久热烈。然而,这并不仅仅是一堂历史课,在特朗普政府大幅扩张行政权、批评者直指他逾越宪政界限的当下,这番话的现实指涉不言自明。
有人说,把查尔斯的演讲解读为对特朗普的直接批评,未免过度诠释。这种看法有道理,查尔斯确实全程维持着外交语言的分寸,没有点名任何政策,也没有发表任何党派立场。但“不批评”本身也是一种选择,他选择在此时此地、在这个特定的政治环境下引用《大宪章》,象征意涵不可能是偶然的。英国人向来擅长用最优雅的方式说最难听的话,查尔斯显然深谙此道。
这种“以古谕今、寓意于礼”的表达方式,对美国听众产生奇妙的效果。它让民主党人听到他们想听的制衡论述,也让共和党人没有足够的把柄加以反驳,因为捍卫《大宪章》不可能被扣上任何不爱国的帽子。这才是真正的外交高手之道,不是回避矛盾,而是让矛盾的双方都能在同一句话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在演讲之外,查尔斯的幽默感也成为另一个讨论焦点。他自嘲此行并非“什么奸诈的反攻行动”,又以“两个乔治的故事”——美国第一任总统乔治·华盛顿与英王乔治三世,来打趣两国之间那段尴尬的历史,引发全场大笑。
美国喜剧节目《每日秀》的主持人看完演讲后,忍不住感叹:“这让我作为一个喜剧演员,实在有点恼火,因为他说的比我们还好。”君主用笑声卸下听众的防备,让后来那些严肃的政治论述,能够在更柔软的土壤上落地生根。
此次访问也让外界重新审视查尔斯身为政治人物的角色定位,英国王室的传统立场是不介入政治,但在全球政治秩序动荡的今天,不介入已成为一种难以维持的奢侈。查尔斯在演讲中明确为乌克兰发声,强调抵抗俄罗斯侵略是确保“真正公正而持久的和平”所必要的,又呼吁守护自然环境,敦促各方正视生态系统崩溃的危机。这些立场与特朗普政府在这些议题上的态度,明显存在落差。查尔斯没有选择沉默,但选择一种让对方难以拒绝的方式开口。
特朗普对这次访问的反应同样耐人寻味。即便查尔斯在国会发表的演讲,在某些层面上与特朗普的世界观相左,特朗普在当晚国宴前仍公开表明“他发表精彩的演讲,我非常嫉妒”。这句话若放在其他语境,可能只是客套,但结合《浮华世界》等美国媒体长期对特朗普迷恋王室形象的观察,这句“嫉妒”恐怕是出自真心。特朗普数十年来不断试图将王室光环附着在自己身上,从声称黛安娜王妃可能有意购买他大楼的公寓,到将白宫装饰得富丽堂皇如同凡尔赛宫的翻版,心理底蕴从未改变。
对于美英关系而言,这次访问的成效是复杂的。双方积累的裂痕并未因为四天的国事访问而消弭,英美在伊朗战争问题上的歧见依旧深刻,特朗普对英国首相斯塔默施压的态度,也没有因为英王到来而软化。英国方面的盘算,是希望透过查尔斯的个人魅力与历史象征意义,为一段正在承受压力的特殊关系,补充一些情感资本。这个策略短期内或许有效,长期能否持续发挥作用,则是另一回事。
从更宏观的视角来看,查尔斯此行所示范的,是一种在后真相时代日益稀缺的政治艺术,用共同的历史记忆与文明价值观作为对话基础,而非从对立的现实利益出发。他提醒美国人,《大宪章》不只是陈列在博物馆里的羊皮卷,而是至今仍被美国最高法院援引的活的法律精神。他没有质问任何人,只是把一面镜子摆在那里,至于照镜子的人看到什么,当然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作者是台北商业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