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中关系之微妙,在美国总统特朗普5月访华的官宣与中方反应中充分显露。特朗普本人于3月下旬在自家社媒平台Truth Social上称,他已重新选定5月14日至15日访华,白宫方面亦已对外确认这一行程安排。但截至目前,中国政府尚未正式确认特朗普于5月访华的具体日期,正式态度仍处于“沟通中”状态。国际观察人士大都明白,就算有了两国元首会谈,也不会有什么令外界期盼的结果,因为双方明争暗战从未停止,手中的问题清单都很长。
远的不说,自今年1月美国在委内瑞拉抓捕总统马杜罗的行动开始,美中两国的明争暗战就一直没有停过。在马杜罗被抓之后,北京震惊之下,初始表现沉默低调,但到了伊朗战争发生10多天之后开始明确表态反对,到后来越来越强硬。针对近期美国、菲律宾等七国在南中国海举行的“肩并肩-2026”联合军演就是一例,中国海军采取南北夹击、多点布控的硬核应对措施,原定持续到5月8日的军演,最后在4月底提前结束。经过这次军演,美中双方极有可能重新评估对方的实际战力,评估结果即使不公布,但从双方今后的行动可以看出来。
双方已经交过手的领域,比如关键矿产资源、芬太尼监管与执法等,已经暂时达成平衡。从美国选举政治需要考虑,特朗普多次表明,在此次访问中,他会要求中国加大包括大豆在内的农产品采购力度,并寻求比以往更广泛的协议。美国贸易代表格里尔在4月的国会听证会上明确表明,美方正寻求在“非敏感货物”领域扩大贸易,农产品是其中的核心,不仅希望今后中国在大豆等特定大宗商品上作出承诺,还盼望在整个农业领域达成广泛的采购协议,并建立一种长效机制,以促进这些商品的贸易扩大。
问题是美国农业今年可能会减产。福布斯4月28日一篇《70%的美国农民无力种植全部作物》的文章称,美国占据市场主导地位且实现规模化生产的化肥品种,绝大多数都属于依赖石油生产的类型,中东地区的冲突对石油价格及供应状况造成强烈冲击,连带冲击现代氮基化肥的生产。一旦油价上涨,化肥价格便会水涨船高。美国农业局联合会(AFBF)的数据显示,在过去五年里,农作物的现金收入持续下滑,生产成本却不断攀升。这一局面正给农民群体带来沉重打击。AFBF开展的一项调查显示,高达70%的农民无力负担所需的全部化肥,他们很可能会减少农作物的种植产量,结局就是食品价格上升。
为了中期选举,外界分析,5月份的特习会可能涉及更深层的关税调整以换取采购额度。
两国竞争的关键:科技竞争
美中进入冷战后,两国都没忘记从美苏冷战吸取经验。尽管从宏观上来看,美苏冷战本质上是两种国家治理模式在资源配置效率、创新激励机制以及全球整合能力上的较量,但其中最关键的因素,却是苏联科技能力无法突破计划经济的指令与市场间的鸿沟这一瓶颈,在尖端科技(如航天、核武)上曾一度领先,但在民用转化和信息化浪潮中彻底掉队。造成这种局面是娘胎病:一,因为缺乏创新的“土壤”,只能奉行抄袭策略,尤其是在半导体和计算机领域,苏联早期采取“跟踪抄袭”策略,导致技术路径受制于美国,永远落后五至10年。二,苏联官方由于担心信息自由流动威胁统治,在20世纪七八十年代西方开启微型计算机革命之时,却限制计算机的普及,使它在第三次工业革命中彻底出局。
美国的经验当然是必须保持技术领先优势,中国从中得到的教训则是要变抄袭为自主创新,不自缚手脚。在人工智能(AI)领域的竞争,《哈佛商业评论》早在2023年12月就发表过《AI霸权战开打》一文,全面解析美、中、印各国的AI能力,并指出美国的绝对领先优势。目前,全球AI领域已形成“中美两极领跑,多强并进”的格局,美国是全球AI发展的绝对领跑者,拥有最顶尖的AI算法模型,掌握全球约50%的AI算力资源,并在高端AI晶片领域处于垄断地位,还拥有最成熟的商业生态和最高额的私人投资。中国则是美国在全球AI领域的最强竞争者,AI专利申请量和论文引用量持续位居世界第一,且拥有全球最多的AI产业集群(230个)和极其丰富的应用场景(如智慧城市、电商),在算法优化和推理成本控制上具有独特优势。其他属于第二梯队的区域性强国有英国、法国、新加坡、韩国、以色列等。
接触是为了避免战略误判
今年以来,美中科技领域的竞争,已进入“极限施压”与“以打促谈”并行的白热化阶段。中国大模型深度求索(DeepSeek)的崛起成为博弈焦点。华盛顿方面怀疑它是通过第三方“壳公司”或海外云算力“借径”等手段,规避美国针对中国人工智能晶片的出口管制政策。DeepSeek承认在训练中使用英伟达晶片,但并未正面回应这些晶片是否属于受限型号,转而强调训练效率(成本仅为同类模型的50分之一)。美国现在正考虑要求晶片必须具备硬件追踪能力,并计划将DeepSeek列入出口管制实体清单。至今为止,美国政府针对DeepSeek采取多项限制措施,主要集中在出口管制(限制通过第三方获取高性能晶片)、行政禁用(美国商务部、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等多家联邦机构已禁止职员使用DeepSeek软件,理由是数据隐私与安全风险),以及立法审查(4月美国国会众议院提出《遏制美国人工智能模型盗窃法案》,旨在制裁被指控“窃取美国AI模型技术”的外国企业)。
中国外交部表明,美方此举是“泛化国家安全概念,将经贸科技问题政治化”。在技术方面,据说DeepSeek实现与国产华为升腾晶片的全面适配,正构建“模型+晶片+工具链”的全栈闭环,以应对美方的供应链施压。中国官方舆论认为,美方在宣布访华日期后,在科技、经贸等领域发起密集攻势,是试图迫使中方在谈判桌上做出更大让步。
日前,美利坚大学的战略学教授罗夫纳在接受法国媒体采访时说,每当一项革命性技术出现,都会同时激发希望与恐惧,掌握革命性的新技术,意味着可能在下一场战争中取得决定性胜利,并恐惧对方超过自己。
拥有先进技术的一方,容易从战术层面的自豪感演变为战略层面的傲慢,对自己在战争中压倒对手的能力过度自信。中美在新技术领域的竞赛,正在让双方都滋生出一种危险的幻觉,认为自己可以迅速战胜对手,从而可能将两大强国推向战争。
为了避免战略误判,美国战略学界一直希望美中两国加强沟通,以便管控风险。这就是世界特别关心特朗普访问北京能否成行的主要原因之一。
作者是旅美中国经济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