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学校计划在登加森林兴建新校舍的新闻，最近成了笔者新加坡朋友圈的午餐热门话题。根据校方公布的环境影响评估报告，占地逾9公顷（约13个足球场）的地段主要为次生林、灌木丛及水域。调查发现，分别有6和26种具有保育价值的动物和植物物种，这包括黄冠鹎（straw-headed bulbul）、豹猫（leopard cat）、凤头鹰雕（changeable hawk-eagle）、英贝利斯斗鱼（Betta imbellis）和田间鸭嘴草（Ischaemum rugosum）。
作为一名对保护生物学有浓厚兴趣的遗传学工作者，笔者对211页的环评报告提出的种种缓解措施感到欣慰，也赞叹拟议中的做法，包括施工前移植保育植物、迁移动物，以及规划约1381平方米的森林保育区。
在这些本地濒危物种中，英贝利斯斗鱼和田间鸭嘴草特别引起笔者关注。
说到“斗鱼”或“打架鱼”，人们多半会想到水族馆那些色彩斑斓的暹罗斗鱼，但那是属于驯化物种的Betta splendens。英贝利斯斗鱼则是原产于东南亚的野生斗鱼，又称“和平斗鱼”，多栖息于沼泽和沟渠。它外观虽不及暹罗斗鱼艳丽，却带有蓝绿色斑点，是笔者儿时和玩伴在乡间追寻的乐趣之一。
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团队的斗鱼基因组研究发现，今天的暹罗斗鱼，是东南亚先民至少400年前驯化野生斗鱼（包括英贝利斯），再经过漫长人工繁育，演化出多样性极高的体色、体型和鳍形（见2022年3月《科学进展》（Science Advances）文章）。在经济价值上来看，人工养殖的英贝利斯斗鱼，国际市场价格可达每只100美元，也有业者将它和暹罗斗鱼杂交，产生不同表型和颜色的杂交种。
虽然野生英贝利斯斗鱼在世界自然保护联盟（IUCN）红色名录中被列为“无危”（Least Concern）等级，但马、泰、印等东南亚区域的族群，因栖息地丧失，正面临濒危危机。同样的，在新加坡，根据2025年4月的《新加坡的大自然》（Nature in Singapore）杂志文章和各类本地文献，英贝利斯也属于濒危本土鱼类，曾记录于英娘（Eng Neo）森林、克兰芝沼泽、Lorong Banir等地。
至于过去被认为已经在本地灭绝的田间鸭嘴草，是水稻、小麦、玉米等物种的远房亲戚。它在马来西亚的稻田、橡胶园等地很常见，其中许多种群也演化成不怕除草剂、令农人头疼的顽强杂草，可导致水稻严重减产。但因它的蛋白质含量高，有时也被用作动物饲料或堆肥原料。
和马来西亚对它“赶尽杀绝”做法不同的是，新加坡的城市化高度发展和土地开垦，迫使这杂草成为“濒危”物种，此前被认为已全国灭绝，但它的种子休眠性极强，也可能通过粘附在运输工具从马来西亚传入。重点是，新加坡农业用地虽不多，但须警惕它像在东南亚其他国家那样，成为“杀不死”的农地入侵者，影响本地农业。
登加新校舍环评报告建议对英贝利斯斗鱼等物种进行拯救迁移，并放归适宜环境，这些计划值得肯定和赞许。但诚如新加坡野鸟会主席莫温（Movin Nyanasengeran）博士所言，被迁移后的物种（以黄冠鹎为例）虽有移动能力寻找其他领地，却未必有足够的空置栖息地可供迁入。
另外，计划虽设有5公里长的生态走廊，但周边大部分区域将发展为住宅和工业区，“环境承载能力”——亦即能“养活”多少特定生物——仍是未知数。
站在族群遗传学（population genetics）和保育生物学（conservation biology）角度来看，我们更关心的是：在登加这样碎片化且快速城市化的景观中，遗传瓶颈（genetic bottleneck）效应似乎没有受到应有的重视。
权衡之下，以下三项事宜可能须要予以考量：
一、迁移或移植不能只看“外表”
保育项目的物种个体选择不能单凭外表，因为外表无法准确反映基因型。假若所选个体亲缘关系过近，所迁移的个体将只代表极小部分基因库，然后导致遗传多样性降低、近交衰退、抗病力和适应力下降。要解决问题，可以使用DNA分子标记分析族群，依此制定有效保育计划。
二、种群的连接和融入
在筛选和迁移后，这些物种个体必须被重新引入相互连接、可繁殖的种群中，否则对长期遗传多样性的贡献将极为有限。
三、小型保育区和生态走廊的作用
拟议中保护1381平方米的小片森林有价值，但除非它和其他栖息地相连接，否则将容易沦为孤立的“遗传岛屿”；生态走廊若实施得当，也可促进基因流动，这对豹猫等移动性强的物种至关重要。
保育计划不仅只保护我们“看得见”的东西，恢复工作或许能让生物群体看似恢复完好，动植物也依然存在，但若族群缺乏遗传多样性，这种恢复只是短暂的。因此，还须要长年持续的监测和适应性管理。
随着新加坡在发展和环境可持续性之间寻求平衡，登加项目正是个好契机，不仅在减轻生态损害方面，更在于将遗传韧性融入城市规划。唯有如此，我们创造的才不只是勉强生存的生态系统，而是能让各个物种世代繁荣、真正具有适应力的生态系统。
作者是马来西亚蒙纳士大学客座副教授
分子遗传学博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