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官方本周将互联网上的“躺平”情绪归因为境外势力渗透,称有境外组织系统性地开展“躺平洗脑”,试图侵蚀青年思想。但这番旨在“唤醒青年”的论述,不仅没有得到预期中的共鸣,反而在舆论场引发强烈反弹。
中国国安部星期二(4月28日)在微信公众号发表题为《煽动“躺平”的他们,正忙得脚不沾地》的文章,指青年近年来已成为境外反华敌对势力意识形态渗透的重点目标,境外组织借助网络平台渲染“努力无用”“奋斗吃亏”等消极观念,试图通过制造负面情绪,将个体困境上升为群体对立。

文章举例称,有境外组织资助各类反华媒体、智库,炮制“奋斗=被剥削”“阶层固化=努力无用”等叙事;还有境外组织资助“躺平网红”,批量生产“躺平即正义”“反内卷=反剥削”的短视频,系统性开展“躺平洗脑”。
文章还批评“有关国家”在煽动中国人“躺平”时,他们自己正忙得脚不沾地,推出经济法案、振兴工程、人才计划等措施,甚至高薪挖角全球人才。“他们从来不认同‘躺平’,只希望我们的青年‘躺平’,将我们的发展红利、战略机遇、民族未来拱手相让。”
随后,四川媒体《川观新闻》也发表评论文章呼应这一论调,称境外势力最想看到的就是中国青年彻底“躺平”,这样可以“从根上废掉精气神,潜移默化消解一代人、一个国家的发展活力”。
文章还警告,社交平台上的每一次“不想干了”,都可能被截取、放大、扭曲,最终变成“射向社会信心的一颗子弹”。“年轻人以为自己在发泄情绪,其实是在帮别有用心的人递刀子。”
舆论翻车
尽管中国官方与媒体的论述看似振振有词,舆论场却给出截然不同的反馈。
中国国安部文章发布后,“境外势力大力资助网红煽动躺平”迅速登上微博热搜第一,阅读量破亿、讨论数达数万。但网民的态度,更多是质疑与反讽。
不少网民直言,经济环境承压、就业困难才是年轻人选择“躺平”的根本原因。“毕业即失业,找不到工作,就算找到也没有双休,压力这么大,躺平也不行?”“躺平背后明明有很多现实原因,却归咎境外势力,这不好笑吗?”

也有人将矛头指向工时过长和劳动权益保障不足,呼吁政府真正落实劳动法,通过完善制度改善现实。有网民戏称:“落实双休、八小时工作制、五险一金,全面贯彻劳动法,让境外势力无话可说。”
还有人认为,这种说法本身就缺乏对个体选择的尊重,“躺平还有意见,都上街搞运动又不开心了”。也有人调侃:“我躺平五年了,哪个境外机构给我结一下账?”“躺平还有美金赚?那不得领钱领到老外破产。”
中国官媒《环球时报》前总编辑胡锡进星期三(4月29日)发文力挺官方立场,称“看到报道,境外有一些坏人想煽动我们年轻人的涣散,我相信他们一定是存在的,但他们也一定会失败的”。
胡锡进还说,这个社会应当有一个坚定信念:大多数成员,尤其是年轻一代,绝不可能集体“躺平”。他认为,这一代中国年轻人将承担起把中华民族推向更高位置的使命,注定会更加努力,也将经历与驾驭更深远的历史变局。
“躺平”从何而来
“躺平”一词于2021年前后在中国社交媒体走红,最早出现在百度贴吧上一篇题为《躺平即是正义》的帖子。一名用户在文中写道,自己两年多没有工作,“都在玩,也没觉得哪里不对”,并直言“只有躺平,人才是万物的尺度”。
这篇帖子随后被删除,但“躺平”一词却迅速发酵,成为一代年轻人情绪的集中表达。
彼时,中国经济增速放缓、外部贸易摩擦持续,加上冠病疫情带来的冲击,劳动市场承压明显。面对愈发激烈的竞争、高企的生活成本以及不断加重的职场焦虑,不少年轻人开始放弃传统意义上的“奋斗路径”,转而选择一种低欲望、低消耗的生活方式:不买房、不结婚、不生育、减少加班。
这种趋势很快引起官方关注。2021年10月,中国领导人在《求是》杂志发表文章提出,要防止社会阶层固化,畅通向上流动通道,给更多人创造致富机会,形成人人参与的发展环境,避免“内卷”、“躺平”。
除了在政策层面强调反对“躺平”,中国官方近年也持续加强对相关网络内容的管理。自去年以来,多个宣扬“躺平”理念的账号被封禁。2025年12月,中央网信办制定13项网络负面清单,将宣扬“躺平摆烂”“颓废厌世”“炫富拜金”等不良思想的行为列入负面清单。
不过,尽管官方持续打击,“躺平”情绪并未消退,反而随着经济压力加剧而更加普遍。疫情结束后,中国经济复苏不及预期,青年就业压力持续攀升。中国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16岁至24岁青年失业率在2023年6月达创纪录的21.3%。

官方调整失业率统计口径、将学生群体排除在外后,最新数据显示,中国城镇青年失业率今年3月仍回升至16.9%,结束连续六个月下降趋势。严峻的就业形势,也让被视为“铁饭碗”的公务员岗位竞争愈发激烈;去年的“国考”吸引约280万名考生报名,争夺仅3万8100个职位。
“躺平”背后的现实压力
在中国,买房成家、结婚生子等传统价值观依然根深蒂固,许多人仍将这视为人生“标准答案”。但现实中,面对高度内卷的就业环境、不合理的“996”工作制(早9点上班、晚9点下班,每周工作六天),以及收入增长缓慢、生活成本持续攀升,不少年轻人即便想努力实现这些目标,也感到力不从心。
于是,越来越多人开始选择“放过自己”。他们减少无意义的加班,不再执着于向上攀升,也不再将成功简单等同于财富积累和社会地位提升。
在中国语境中,“躺平”并不意味着彻底放弃工作、不再赚钱,更像是一种主动调整生活预期的选择——秉持“够用就好”的心态,不再执着于改变阶层,不再盲目追逐社会主流定义的成功。
不过,在官方视角中,“躺平”的风险显然不止于个体选择。《华尔街日报》报道称,官方担忧的不仅是年轻人不再拼命工作,而是这种情绪可能演变为更广泛的不满,进而影响社会稳定,并削弱国家实现经济增长与科技发展的能力。
换言之,当“不买房、不结婚、不生育”逐渐成为越来越多年轻人的现实选择时,官方看到的并不仅是生活方式的变化,更是对经济发展、人口结构乃至国家整体竞争力的潜在冲击。
从这个角度看,官方试图压制社会舆论中关于“躺平”的讨论,防止这种情绪进一步扩散,有它的道理。只是,“躺平”并非中国独有的现象,它在全球许多国家普遍存在,本质上是社会与经济结构性问题长期积累后的结果。
正如一名网民在社媒平台知乎上所说,“躺平”是在房价高企、物价上涨、职场压榨、阶层流动收窄、高强度无效内卷、收入与生活成本失衡,以及养老育儿双重负担之下,“个体对现实生存环境的自发调适”。
这些结构性问题,本就不是一句口号、一篇文章,甚至一场舆论批判就能解决的,它需要制度层面的调整,也需要社会层面的长期修复。相比之下,将复杂的经济与社会现象简单上升为“境外敌对势力洗脑”的国安问题,不仅无法回应年轻人的焦虑,也很难引发公众共鸣。这或许正是中国国安部这篇文章迅速翻车、成为舆论炮轰焦点的根本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