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佳佳:一片卫生巾的分量

深夜列车上,一名女性突然遭遇生理期,车上无处购买卫生巾,床单染了血。她被要求赔偿180元人民币(约33.5新元),或当场清洗干净。这是过去一个月,在中国互联网上意外发酵的一件“小事”。它从个体的窘迫,迅速演变为一场公共大讨论。

我最初看到这件事时,只是匆匆滑过。但随着当事人一再发声,把细节过程一点点展开,我的观感慢慢变了:从围观,到理解,再到某种敬意。这种变化,很大程度上源于一句我们从小就被反复教导的话:不要给别人添麻烦。

它听起来温和而合理,但在长期内化中,渐渐变形为另一种逻辑——遭遇不合理的处境时,先反省是不是自己不对;感到不适时,努力忍一忍;即使尊严被触碰,也会下意识对自己说一句:算了吧。

久而久之,“不添麻烦”不再是体谅他人,而变成对自我感受的压抑、对不合理问题的默认接受。

但这一次,这名女子没有“算了”。她选择把自己的经历讲出来,解释、回应、举证。这并不轻松——她要承受潮水般的质疑甚至攻击。

人们总是习惯赞美“懂事”“不麻烦”的人,对“较真”的人保持距离。然而恰恰是这些人,才会把有缺陷的规则、被默认的冷漠摆到阳光下。

2000年代,绰号“不服从的公民”的中国青年法律人郝劲松因为火车上售卖商品不开发票,连续多次起诉“铁老大”。看似只是为几张小小的发票较真,最终却推动铁路系统的制度改变。不久前,须要依靠轮椅出行的台湾歌手郑智化公开批评深圳机场无障碍服务不足,引发巨大关注。他因此遭遇两极化的舆论反噬甚至网暴,但不少体障人士后来发贴文感慨:那“一声吼”之后,以前难以言说的出行不便,终于被看见了。

的确,类似的“较真”常常伴随代价,但它的回响往往超出个人。

在对“高铁月经”事件的讨论中,有网友给我留言:“自己带两片卫生巾很难吗?”这句话听起来很有道理,却忽略一个事实:日常不是整齐的。我自己也做过类似准备——预感生理期将至,就提前放在包里,感觉很“保险”。但周期会提前或延后,量常有变化,备用可能用完,也可能只是忘了补充。更真实的是,当不在生理期时,那两片看似轻薄的卫生巾会变得“碍事”,被顺手拿出来。下一次,偏偏就在没有准备的时候碰上。

这些都是例外,也是日常。正因为如此,当“日常意外”发生在一个封闭、漫长的公共空间——比如一趟过夜列车——它就不再只是个人的小麻烦,而会暴露出公共服务设计中被忽略的问题。

围绕这件事的争论,很快超出了具体服务本身,触及更深层的认知分歧。不少反对声音背后,都隐含着一个前提——公共空间是为“正常情况”设计的,只关乎一种性别的特殊情况,应由个体自行解决。

这背后,当然有着一种根深蒂固的“月经羞耻”。女孩从小被教育用隐晦的方式表达生理期,很多人至今仍不习惯在公开场合直接提及;围绕月经的讨论,往往被归类为“不适合”“不恰当”。当一种本应属于公共生活的常态经验长期被压低音量,它就很难进入制度设计的默认选项。而这,并不是华人社会独有的。

记得六年前冠病疫情初期,一家外媒约稿请我写一写中国医护人员的处境。我决定写武汉一线女性医护工作者在生理期面临的困难:“……在物资匮乏和寒冷环境下,她们不得不忍受极端不适……为了最大限度利用物资,常常‘尿液和经血一起流进成人纸尿裤’……”我自信满满地提交初稿,得到的委婉反馈是:这个选题“太小了”,而且有些“过度分享(overshare)”。换句话说,它不被视为一个严肃的公共议题。

我于是换了另一家媒体,把文章发表出来。因为在当时的现实中,占大多数比例的女性医护人员承受着额外的、难以启齿的生理与心理负担——这从来不是细枝末节。

可见,围绕月经的羞耻与回避,是一种普遍的跨文化的结构性盲区。从这个角度看当下的争论,就不难理解:为什么一件关于卫生巾的小事,会引发如此复杂的公众情绪?它触碰的,不只是具体的服务缺口,还有长期被忽略的经验,以及不同性别群体之间的认知差异。

公共空间究竟是否应该提供卫生巾?从操作层面看,这当然涉及成本与管理。但从宏观的角度,它其实关乎一个更基本的判断——少数群体的经验,是不是被当作“默认的一部分”。无障碍设施是否真正考虑轮椅使用者;公共洗手间是否支持哺乳与婴儿护理;长途交通是否能容纳突发的身体需求;城市规划是否也为不良于行、不良于视、不良于听的人预留足够的空间与便利……

一片卫生巾的重量,不过几克。但它能不能在公共空间被理所当然地获得,称出的却是一个社会对“常态经验”的衡量标准。这场讨论未必会立刻带来显著改变,但它至少完成一件重要的事:让一个长期“低声存在”的体验,被“高声讨论”;让从未经历过的人,意识到他人日常生活中的真实困境。

很多改变,就是从这不起眼的几克开始的。

(作者是《联合早报》视频编导)

您查看的内容可能不完整,部分内容和推荐被拦截!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使用自带浏览器后恢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