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通过谈判就能让船只顺利通行,新加坡为什么坚持不谈?
在4月7日的国会,工人党议员莫哈默法理提问,政府会否效仿马来西亚等国,与伊朗接触,并考虑支付通行费,以确保新加坡船只安全通过霍尔木兹海峡。
外交部长维文医生回应时表明,新加坡不会这么做,因为霍尔木兹海峡属于国际航道,通行权源自国际法,而不是沿岸国的许可。
这番表态随后引发不同反应。马来西亚政治人物、首相安华的女儿努鲁依莎批评,新加坡的立场是“狭隘的战略姿态”;在本地舆论中,也有人质疑:马来西亚已通过直接接触伊朗,让本国船只顺利过境,新加坡为何固执己见,不知变通?
邻国的做法,在短期内或许奏效。但问题恰恰在于,一旦接受“通过谈判换取通行”,就等于默认伊朗有权决定谁能过、谁不能过;通行权从国际法保障的权利,变成可以逐次议价的商品。
对新加坡来说,这不只是一次外交选择。马六甲海峡和新加坡海峡,适用与霍尔木兹海峡相同的国际法框架。今天为了眼前的通行便利,绕过这个法律基础,等于为自家门前的航道埋下不确定性。对一个高度依赖航运的城市国家来说,被削弱的规则,迟早会以另一种形式,回头影响自己。
这个逻辑,不算难懂。但现实是,并非所有人都从这个角度看待这件事。
中东局势已经推高油价、电费和运输成本。在这样的背景下,“原则”和“成本”很容易被放在一起比较。对一般人来说,比起抽象的法律框架,眼前的现实要来得更直接、具体:物价上涨,生活费变贵,为什么还要坚持一个连短期效果都看不到的立场?
这种感受是真实的,但它一旦主导讨论,就容易把策略与原则混为一谈,仿佛只要策略上有利,原则就可以通融。
两者其实不在同一层面。原则是框架,策略在框架内运作。有没有其他方式确保通行安全,这是策略问题,本可讨论;但通行权究竟是国际法保障的权利,还是可向沿岸国申请的特权,这是原则问题。一旦为了策略便利而模糊后者,动摇的就不只是这一次的做法,而是框架本身。
类似的拉扯,并非这次争议独有。凡是涉及国家利益与现实处境的权衡,都难免面对这样的内部张力。在开放的社会中,讨论和质疑本是政策形成的一部分。问题不在于是否存在不同声音,而在于在一些关键问题上,社会是否有基本共识,以及是否清楚哪些是不能退让的底线。
这种共识,不会自动形成。它须要两件事同时发生:政府把外交决策背后的逻辑,转化为与日常生活切实相关的解释,让“原则”不再抽象;社会也须要理解一个现实,作为小国,新加坡很多时候并没有太多“灵活操作”的空间,不是因为不愿变通,而是因为某些规则一旦松动,代价是全局性的,甚至是毁灭性的。
说到底,对外能否站稳立场,往往取决于内部有没有足够的理解与支持。外交部高级政务部长沈颖去年接受《联合早报》播客访问时说过,若有一天新加坡基于国家利益,必须采取某个决定,而国人无法形成共识、齐心支持,恐怕反而给了外部势力介入、破坏内部团结的机会。
团结不是掩盖分歧或消除杂音,它更像是一种判断:知道什么可以讨论,什么不能轻易退让。
如果连哪些问题没有回旋余地,都缺乏基本共识,每一次遇到外部压力,都会在内部引发无止境的争论——政府疲于解释,公众疲于被说服,而立场本身,也在反复的拉锯中,渐渐失去分量。
(作者是《联合早报》本地新闻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