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超:李昌钰之后:文化认同与成功归属

国际知名刑事鉴识专家李昌钰近日去世,在他的出生地江苏如皋,舆论将他视为“家乡的骄傲”。类似的表达在中国并不陌生。每当一位名人离世或成名,“他是哪里人”几乎总会成为第一时间被强调的信息,地方也会自然地纳入自身的荣誉叙事之中。

从情感层面看,这种表达并无不妥。一个从本地走出去的人,在更广阔的世界取得成就,地方为之自豪,是人之常情。然而,如果将这一现象放在更长的历史与更大的结构中观察,就会发现,这不仅是情感表达,也是一种深植于文化与社会结构中的叙事方式。

李昌钰的一生跨越多个地域与制度:出生于江苏,在台湾成长,在美国完成学术训练与职业发展,并最终建立起国际声誉。从成就的形成路径来看,关键资源与制度环境主要发生在中国大陆之外,但仍被反复强调为“如皋人”——重要的并不是他在哪里完成事业,而是他从哪里出发。

这种逻辑并非当代独有。中国一方面将科举制度视为须要反思的历史,另一方面,各地却不断整理并展示本地“出过多少状元、多少进士”。制度可以被重新评价,但在制度中胜出的个体,却被保留下来,并转化为地方的文化资本。被继承的不是制度本身,而是成功的样本。

在这一过程中,个体的成就不再完全属于个人,而是被重新分配。家乡、母校乃至更大的集体,都可以在不同程度上认领。这种“认领”本身并不必然构成问题。它可以强化社会连接,使成功者成为更多人可以理解与接近的对象,也为地方提供一种持续的精神资源。

从文化角度看,这种认同并非自然而然生成,而是在长期的叙事中被不断强化与再生产。无论是地方志、媒体报道,还是日常语言中对“籍贯”的强调,都在反复塑造一种观念:个体的成就,与他的出生地之间,存在某种稳定而可被认领的联系。

在这样的文化语境中,“来自哪里”不仅是背景信息,也成为理解一个人的重要方式。成功者被不断讲述为“从某地走出”,而地方也通过这些叙事,将个体的成就转化为自身的象征资源。久而久之,这种关联不再须要被证明,而成为一种被默认的文化常识。也正是在这种文化叙事的持续作用下,认同才得以从情感表达,逐渐演变为带有规范意味的期待。

值得注意的是,李昌钰本人在回到家乡时,也曾多次对媒体表示“我来自江苏如皋”“很自豪我是江苏人”。这恰恰说明,地方认同本身不存在问题。对于个体而言,出生地往往承载着情感记忆与人生叙事的起点,将它纳入自我认同,是一种自然且自愿的选择。

成功可被共享也可被反向要求

但问题并不止于此。

在不少语境中,来自某地,不仅意味着一种出身,也隐含着某种未被明说的期待:成功之后应当回馈家乡,至少不应对家乡作出负面评价;在更宏观的层面上,文化的接触与使用,有时也会被延伸为身份与立场的认同。当“你来自哪里”逐渐转化为“你应当如何表达”时,认同的性质便发生变化。

当一个人说“我来自哪里”,那是身份;当社会说“你必须代表哪里”,那就是约束。

在这样的语境中,成功不仅可以被共享,也可能被反向要求。原本属于情感层面的认同,开始向规范甚至道德判断滑动。身份不再只是可以选择的一个归属,而逐渐成为带有约束意味的关系。

与“被认领的成功”相对应的,是另一种同样值得注意的现象:当一些具有中国背景、在海外发展的公共人物,对中国事务提出批评性意见时,舆论中往往会出现“忘本”“卖国”“数典忘祖”等道德化标签。这些表达未必代表全部社会意见,但它们提示一种与“家乡骄傲”相互呼应的逻辑:当个体的成功可以被集体分享时,他的立场与表达也可能被纳入集体评判的范围。由此,身份不再只是来源的说明,而逐渐成为立场的依据。

如果将这一现象放在更广的比较中,就可以看到一种差异。在一些社会中,一个人可以被出生地纪念,却较少被持续定义;在中国语境中,地方认同更容易进入身份的核心层。成功者不仅被记住,也被不断放回原点。

李昌钰的案例,恰好呈现这种张力:一个跨越多重制度与文化完成自我建构的人,专业声誉属于全球,但叙事归属却依然稳定指向一个具体的地方。

或许问题不在于地方是否应当感到骄傲,而在于这种认同,是否仍然保留为一种自愿的连接。在成功可以被分享的同时,个体是否也被允许保留独立性?这或许是“李昌钰之后”,更值得思考的问题。

作者是新加坡亚洲艺术协会主席

您查看的内容可能不完整,部分内容和推荐被拦截!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使用自带浏览器后恢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