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健勇:资本主义3.0能否重建世界经济秩序?

过去数十年,全球化一直被视为推动增长与和平的核心机制。然而,问题从来不在于全球化是否促进增长,而在于这种增长能否转化为可持续的发展与社会稳定,支撑全球资本主义秩序。

这一疑问,正是当下全球政治动荡的根源。从欧美民粹主义的兴起,到贸易保护与产业政策的回归,再到供应链重组与地缘竞争加剧,全球化不仅未能消解分裂,反而在多重维度上加剧。以美国总统特朗普为代表的政治转向,并非偶发,而是全球化分配效应长期失衡的结果。

这种失衡体现为一个核心悖论:在发达国家,全球市场与财富的扩张,伴随着制造业空心化与中产阶级停滞;在发展中国家,增长虽得以实现,却往往未能转化为内生发展能力,反而加深对外部市场与技术的依赖。中国和印度等大规模后发经济体对资源与发展空间的竞争,也在客观上加剧国际关系的结构性紧张。

资本主义2.0的终结

二战之后,以布雷顿森林体系为核心的国际经济秩序,建立在一个清晰的优先序之上:国际经济规则服务于国内发展目标,而非相反。各国在推进贸易自由化的同时,保留广泛的政策空间,用以实现充分就业、产业升级与社会保障。这一被称为“嵌入式自由主义”(embedded liberalism)的制度安排,亦可理解为一种“温和全球化”(mild globalization),使对外自由贸易与对内社会目标之间形成稳定平衡,构成资本主义2.0的制度基础。

这一平衡在冷战结束后被有系统地打破。随着世界贸易组织的建立以及金融全球化的加速,全球化的逻辑发生逆转:国内政策不再主导国际规则,反而日益受制于后者。贸易、投资与知识产权等领域的规则,不断向“深度整合”推进——原属国内政策范畴的制度安排,被纳入高度约束性的国际体系,持续压缩国家调节经济与回应社会诉求的能力,导致国家政策空间不断萎缩。

这种以新自由主义为导向的“超级全球化”(hyperglobalization),在制度上呈现出明显的“反发展”(anti-developmental)特征,规则设计对产业政策与进口替代形成严厉约束,对后发国家的赶超与结构转型,构成制度上的障碍。

全球化成为政治冲突重要来源

“超级全球化”不仅改变国家与市场的关系,也重塑全球财富分配结构。在以资本流动与效率最大化为导向的制度结构下,全球化收益呈现出高度不对称的格局:资本与技术在全球获得前所未有的流动自由,劳动与社会保障则在制度调整中被持续弱化。由此,无论在各国内部,还是在南北方国家之间,收入与财富差距显著扩大,社会结构趋于分化。

这种分配失衡逐渐转化为政治层面的反弹。从欧美的右翼民粹主义,到拉美的左翼民粹主义,再到部分国家民族主义与国家资本主义的回潮,对全球化的不满已进入主流政治议程。全球化由此不再只是经济安排,而成为政治冲突的重要来源。

在这一背景下,全球化内含的结构性张力日益凸显。正如哈佛学者罗德里克(Dani Rodrik)提出的“全球化三难困境”(globalization trilemma)所揭示的:深度全球化、国家主权与民主政治三者无法同时实现。当全球化推进至制度层面的深度整合时,它必然以压缩国家主权与民主空间为代价。

从这个意义上说,当前全球化所面临的危机,并非周期性波动,而是制度逻辑自身的结果。当全球化越过“温和”的边界,走向“过度整合”,它便开始侵蚀赖以存在的政治与社会基础。

资本主义3.0的延伸

如果说当前全球化危机源于“过度整合”对国家主权与民主空间的挤压,它的出路,不在于简单回归经济民族主义,而在于重建国际经济秩序与国内发展目标之间的平衡关系。

在这一意义上,罗德里克所提出的“资本主义3.0”,可以视为对战后制度经验的现实延伸,并为化解当下的全球化危机提供重要启示。它的核心并非削弱全球经济联系,而是在承认“全球化三难困境”的前提下,重新确立深度全球化、国家主权与民主政治三者之间的优先序:以民主政治与国家政策空间为基础,对全球化的范围与深度加以约束,使国际经济规则重新服务于国内发展目标,而非凌驾其上。

这一转向意味着,全球化必须从“深度整合”回归“适度整合”。在制度层面,这要求对现有多边体系进行结构性调整,由单一强调市场开放与资本流动,转向兼顾发展、分配与社会稳定的多重目标,为不同发展阶段的国家,保留必要的政策空间。

重归“温和全球化”,对于长期以来倡导建立“国际经济新秩序”(New International Economic Order,简称NIEO)的发展中国家具有重要意义。所谓“新NIEO”,并非对既有秩序的简单否定,而是对内在失衡的修正:在保持国际经济开放的同时,恢复全球经济治理的“发展导向”,让它重新具备支持发展(pro-developmental)的制度属性。

对包括中国、印度与巴西在内的新兴经济体而言,这一转型既是挑战,也是机遇。中国常被视为全球化的主要受益者,但发展路径深受特定制度条件所塑造,难以简单复制。随着相关规则不断“硬化”,以及地缘政治竞争加剧所带来的技术与市场压力,既有增长模式的延续性正面临日益明显的限制。

在这一背景下,这些快速崛起的南方国家,既有意愿、也有能力摆脱被动的规则接收者地位,积极谋求更多的规则制定权。关键不在于另起炉灶,而在于通过参与规则调整与制度创新,推动现有多边体系向更加包容与均衡的方向演进,从而在新的历史条件下,重构其发展导向。

全球化并未走到尽头,但其既有形态已难以为继。能否在开放与主权、效率与公平之间重建新的平衡,将决定全球资本主义能否从当前危机中,完成一次制度性的自我修复,使它更具人道与可持续性。

从这个意义上说,资本主义3.0未必只是一种理想化的制度构想,而是全球化在内在张力不断累积之后,所指向的现实出路。

作者是旅英学者、伦敦政治经济学院政治学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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