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1月，我有幸以新加坡国家艺术理事会、南洋理工大学共同建立的“亚洲创意写作”项目驻校作家身份来到新加坡，开始一段新的创意写作教学、交流和学术方面的工作。这段时间，每个周末我都会背着书包，乘坐地铁或巴士出行，探索不同的书店、图书馆、艺术馆、社区和大学课堂，听不同主题的讲座，观看不同风格的文化演出，搜寻本地写作、阅读方面的活动信息。
在这过程中，我一直在思考三个问题。第一，创意写作在现代城市里的角色和功能应该是怎样的？第二，创意写作在面对移民、社群、文化融合方面，能够提供自己的方法并发挥作用吗？第三，创意写作对大都市里每个普通人的意义何在，又如何能为社会、社群和国家层面的文化提供哪些公共服务？
在1月时，每天吃完早餐，就取一份《联合早报》，阅读文化和城市相关信息。经过两个月不间断地阅读，以及每个周末逛图书馆、听讲座和社区行走，我开始了解到新加坡的阅读、写作和出版情况，特别是城市公共文化层面和读写有关的一些理念和做法。例如，在地铁车厢上方可以读到多语种诗歌，转换站的某些转角还有配图的诗作。
这让我想起大约2013年在上海读创意写作专业的研究生时，做的一项关于世界文学之都（City of Literature）的研究。它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全球发起的旗舰项目之一，展现文学和创意写作在现代创意城市和城市可持续发展中的重要性，爱荷华、墨尔本、爱丁堡、都柏林、德班、南京、曼彻斯特等成为文学之都，形成创意城市建设的重要框架。
如今全球已有60座左右的城市加入此框架，管理委员会虽然没有发布统一的标准规范，但已有很多值得关注的理念。
2017年英国曼彻斯特加入后，与其他几十座城市构成一个全球的发展协作和互相支持网络，城市之间平时的互动，都是文学之都运营的重要指标。曼彻斯特成立专门的办公室来管理和运营城市的文学活动、文学空间、文学旅行、文学表演、文学遗产等。曼彻斯特每年都会发布运营预算、计划和具体到社区层面的活动计划。
写作是市民讲述自己故事的方式
曼彻斯特的文学之都主要活动项目有30多种，涵盖诗歌、表演、社区疗愈写作、朗读、漫画展出等不同形式，比较有代表性的包括社区达人项目、面向弱势社群具有疗愈性质的创意写作工坊。以文学写作和具体的城市文学活动、创意为核心，曼彻斯特构建起完整的实践方法和行动框架，使得文学行动、城市文学和城市更新之间，有高效的循环互动，文学与写作充分融入城市节日、景观、社区和文化遗产的价值转化和更新。
来自世界文学之都的方法和经验，让我重新看待新加坡的文学和创意写作。比如，在1990年代创立的面向中学和初级学院学生的创意艺术项目、地铁里的多语种诗歌、国家图书馆的诗歌分享会、遍布全城书店的读书活动、新加坡国立大学开设的阅读与创意写作类课程、南大的亚洲创意写作项目及所开设的副修创意写作专业课程。
实际上，新加坡在广义的文学与创意写作方面，做法已经有很多创新，不断面向本地社区居民、特定职业的从业者，提供一种具有公共文化服务性质的机会参与创作。文学和创意写作都在变得生活化、大众化，写作不再是少数人的选择，而是市民讲述自己的故事、青少年缓解心理压力、追溯家族历史、保持心智和思维活力的方式。创意写作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和功能，就是提供故事讲述的空间、疗愈书写的方法、生命记忆发现的契机，以及通过创作保持清晰思考的支持。
毕业于曼彻斯特大学的英国桂冠诗人卡萝尔·安·达菲（Carol Ann Duffy）曾指出，我们须要“支持最广泛意义的阅读和写作”。这个理念对我理解新加坡的创意写作教育和活动有很多启发。
成为群体发声重要媒介
在曼彻斯特等城市，可以看到文学和创意写作不仅仅是一门课程、一个学科，还包括以写作为媒介和工具，进行故事讲述、社区实践、创意阅读、跨媒介表达、工人文化、艺术疗愈、健康支持、难民关怀和移民融合等的人性化、创造性的形式。创意写作成为青少年、社区邻里、少数语言族裔、移民以及因战争和疾病而伤残的群体发声、表达的重要媒介，进行故事讲述、疗愈表达、记忆唤醒、气候危机的认识等，读写发挥创造性力量，通过语言这一重要情感媒介，让记忆、情感向社会的每个人流动、传递。
从这个角度来说，世界文学之都框架下的城市所提供的创意写作活动，不再是狭义文学层面的，而带有公共文化服务性质，对维护语言多样性、普遍提升个人读写能力、创意素养具有重要意义。它让我们意识到，在人工智能（AI）盛行的时代，写作不仅仅是个体的浪漫想象，或为了成为专业作家，它还可以是退伍军人、气候难民、普通居民互相认同、自我发声和共同体构建的一种基础支持，是现代城市发展的一种文化层面的基础行动。通过创意写作课程，在教育阶段和社会层面，不断提升学生和居民的创造性读写能力、自我表达能力，未来才能营造城市创意氛围和文化创造环境。这都须要更多对话、更多规划和联动才能完成。
创意写作学科有一条不成文的理念：每个人都可以写作。
我想，这就是创意写作对现代城市的作用和意义，它让每个人都有能力通过写作自我和在更专业层面的表达，为自我赋权。文化服务和发展的重要工作，不仅仅是提供丰富的可消费文化产品，也包括让每一个人都能成为原创者和行动者，而不仅仅是文化消费者，这些工作与华文的推广和文化生态的营造，可以是一体的。创意写作最重要的目的不是培养作家，它是现代社会文化民主的直观体现，通过创意写作，提升大基数的公民创造性读写能力，也是AI时代社会层面普遍的创意能力、创意素养提升的社会基础。
作者是新加坡国家艺术理事会、南洋理工大学“亚洲创意写作项目”驻校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