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尤索夫伊萨东南亚研究院亚细安研究中心近日发布的《东南亚态势报告：2026》，揭露亚细安国家“选边站”的选择再出现变化，有52%受访者倾向中国，比美国稍高4个百分点。至于为什么说“再”，是因为今年已是相关报告连续第三年出现排位转换，平均差距约3个百分点。如今又恰逢中东战争未解、能源供应受制，令这份报告的问世显得颇有意思。
我们须先回顾2025年态势报告。去年的报告显示，52.3%的受访者倾向美国，47.7%倾向中国，这个结果在当时被归咎为南中国海紧张局势升温，因为亚细安国家对北京持续挑起南中国海主权议题感到焦虑，才出现向美国倾斜的趋势。毕竟，调查数据中有“影响力担忧”和“不信任”的项目，中国在当时就分别得到68.8%和41.2%的分数，至于美国则分别是49%和33%。当然，这套数据同时意味着，东南亚此刻仍拥有清晰的“边”可供选择。
换言之，当亚细安人民觉得须要提防中国，他们就会倾向美国，反之亦然。如果再进一步比对2024年态势报告，就更能将这种情况具像化。当时，以色列重击哈马斯与加沙地带，亚细安对美国影响力的增强感到担忧（涨幅高达15个百分点，远超中国的5个百分点），导致这一年的报告作出靠拢中国的结论。在过去这种“有边可选”的状态下，亚细安能够维持经典的“对冲”策略，即在经济上依赖中国，在安全上依赖美国，从而在大国竞争中左右逢源。
然而，到2026年，这一逻辑看似产生些许微妙的转变。怎么说？在最新的态势报告中，受访者整体对北京的忧虑比去年稍降2.7个百分点，即66.1%。如果我们将此数据推到2024年，则是73.5%，换句话说，亚细安国家对中国影响力的整体忧虑，在过去三年已逐年下跌。当然，这并不代表他们变得更信任中国，因为其一，2025年忧虑数值虽然下跌，但“选边站”得主是美国；其二，今年亚细安对中国的整体忧虑指数依然维持在六成以上的高位。
美国的情况也很有意思。最新报告显示，56.8%的受访者对美国的区域影响力感到担忧，而在这个项目底下，2025年和2024年的数据分别为49%和59%。虽然亚细安在2026年对美忧虑的数值较2024年低，但却是高于去年，而且涨幅超过7个百分点。不过，这也不代表他们变得更不信任美国。尽管针对华盛顿的不信任比率，同比增长2.5个百分点至35.5%，但依然低于前年的37.6%。
亚细安外交去整体化
这种情况凸显亚细安目前面对的两种趋势与挑战。其一，亚细安国家在认知上已从“谁更可靠”，转变为“谁都不完全可靠”的矛盾，因为数据显示他们对这两个大国同时存在不安。当然，这可以理解，美国政策的不稳定性，以及中国经济增长放缓、中国产品倾销、南中国海主权争议，都是亚细安在中国、美国之间穷于应付的政治、经济与战略麻烦。在这些变化中所产生的矛盾，可能会动摇亚细安自成立后就赖以为生的政策。
过去，亚细安国家清楚中美在功能上具有互补性，中国提供经济机会，在亚细安国家注资、参与基建发展；美国提供安全保障，为马六甲海峡提供雷达监管技术、保障南中国海航行与国际贸易自由。当然，当美国可靠性受到质疑，中国的崛起又引发警惕，亚细安国家是可以透过增强协作与整合来化解这种双重不安。但亚细安国家各有原则，无法相互干预，若未来出现极端局面，比如台海战争，必然引爆内部对于“选边”的舆论与政治分裂。
因此，这份报告在对中美的倾向里呈现出的矛盾、两难，在未来应该会成为亚细安国家长期存在的一种战略焦虑。
既然存在焦虑，要解释第二种趋势与挑战就比较容易了，即亚细安外交去整体化。由于地缘局势剧变与中美可靠性同时低落引发的战略焦虑，加之区域层面的共识难以形成，各国目前正倾向于强化自身的独立外交能力，而非完全依赖亚细安作为集体平台。这一点，在近期有关霍尔木兹海峡的外交互动上已有所体现。
泰国、印度尼西亚、菲律宾和马来西亚都在海峡通行安全议题上，从3月杪开始就个别与伊朗陆续展开谈判。当然，这里面附带的更关键信息，是它们都行使独立外交；而且，这也不是个案，因为更早前的美国对等关税战，亚细安国家同样也是个别谈判。这些案例其实都展现出亚细安这个“大事靠自己”的模式已经常态化。这同样可以理解，毕竟，在大国竞争加剧与全球冲突外溢的环境下，现在各国更倾向于根据自身利益快速调整立场。
然而，这种为了政策调整上的弹性，而牺牲亚细安内部一致性的做法，结果是很有毁灭性的，因为这意味着在大事频发的当下，可能加剧亚细安的去整体化，进而将这个区域组织的统一立场，变得毫无影响力。这种状态下的亚细安，未来运作可能更加复杂，而且成员国之间在未来可能在大国博弈、地缘冲突、热点管理等方面，发生不同形式的分歧，并更加公开化，甚至出现明显的阵营问题。
显然，《东南亚态势报告》真正揭示的，并不是一个单纯的“选边问题”，而是亚细安国家的战略焦虑以及区域合作的式微。这些风险与挑战，亚细安国家不可不察也。
作者是马国时事评论员、拉曼大学政治与新闻系助理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