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东地缘政治的改写，竟然发生在社交媒体上，不啻是当代外交的奇观。德黑兰外交部长阿拉格齐4月8日在X平台发文，以伊朗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的名义宣布，同意停火并在接下来两周协调霍尔木兹海峡的安全通行。美国总统特朗普之前也在自家社媒平台Truth Social发文，同意停火两周，以方便实现中东的长期和平。居中斡旋的巴基斯坦总理谢里夫同时在X发文，欢迎美伊即刻停火，4月10日在伊斯兰堡会谈。
霍尔木兹海峡的控制权是德黑兰仅存的有效谈判筹码，如今却用来换取美国停止攻击伊朗所有的桥梁和发电厂，显示特朗普最新的48小时最后通牒或许奏效。美国在4月2日炸毁伊朗卡拉季市（Karaj）一座中东最高的桥梁，印证要把伊朗炸回石器时代的恐吓并非虚张声势，在最后通牒倒计时的4月7日，又联合以色列空军轰炸伊朗石油出口枢纽哈尔克岛的军事设施，进一步动摇德黑兰的抵抗意志。
随着美以持续的斩首行动，以伊斯兰革命卫队为代表的主战派势力不断减弱，情报机构负责人哈德米少将和圣城旅特种作战部队指挥官巴盖里，4月6日在德黑兰遭以色列空袭身亡。自2月28日开战以来被击毙的众多军方高官，包括国防部长、革命卫队总司令、武装部队总参谋长、国防委员会秘书、负责内部针对的民兵司令、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革命卫队海军司令和海军情报主管等。阿拉格齐以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名义，同意用开放霍尔木兹海峡换取美国停火，似乎意味着主和派目前占据决策优势，接受城下之盟的概率大为提高。尽管德黑兰官方措辞依然强硬，但更多是对内宣传和安抚主战派的政治需要。
全球市场普遍理解此次停火的重大意义，油价4月8日写下近六年最大跌幅，布伦特原油一度暴跌16%至每桶92美元（约117新元）；欧洲和亚洲股市则齐步上扬，日本和韩国股市分别上涨5%和6%。接下来的观察点无疑是霍尔木兹海峡的通行状况。双方同意海峡先有两周的安全通航期，目前很难想象德黑兰有能力在两周期限后恢复封锁海峡，因为特朗普要摧毁民生基础设施的威胁仍然有效，也是导致伊朗让步的主要理由。
特朗普宣布停火的推文，有一处意味深长，他不但以美国总统身份，还代表“中东诸国”，见证这长久问题接近解决。他形容伊朗提交的10点方案让谈判有了可能，美伊几乎所有分歧都得到化解，但需要两周时间完成和落实协议。据报道，被称为《伊斯兰堡协议》的停火安排，参与方除了中间人巴基斯坦，还包括沙特阿拉伯、阿拉伯联合酋长国、埃及和土耳其。巴基斯坦透露，中国也扮演角色，说服伊朗接受停火。
不难想象，已经用掉最后博弈筹码的伊朗，几乎没有实力不接受美国关于放弃研发核武器、限制导弹规模、终止扶持真主党、哈马斯和胡塞武装等区域武装组织等停战条件。换言之，如果采用与大撒旦美国和小撒旦以色列不共戴天的国策来定义德黑兰神权政府，军事力量被严重削弱，外交上得罪所有海湾国家，被迫对美国低头的伊朗主和派，在某种程度上已经类似遭“政权调整”的委内瑞拉，不再是原来张牙舞爪，霸凌中东国家的极端主义宗教政权。这当然还须后续发展进一步验证。
况且至今的形势显示，停火安排仍然脆弱，而且存在诸多变数。首先是缺乏正式文本，各说各话。虽然美伊和调停的巴基斯坦都宣称达成停火，然而并没有签署正式文件，各方对停火条件也各自表述，使得安排扑朔迷离。其次是德黑兰内部权力斗争的结果不明。虽然主和派目前占上风，但在中枢被歼灭后各自为政的革命卫队，似乎仍然继续军事攻击周边非军事目标，让海湾国家特别愤怒。第三是以色列因素，特拉维夫据称不满没有参与谈判，也不接受在黎巴嫩停火的主张。这可能成为伊朗主战派拒绝停火的理由。
但若伊朗主和派成功掌权，美国“代表”中东诸国，或许表明《伊斯兰堡协议》框架，有可能将成为新的区域秩序底座，结合美国一直推动的《亚伯拉罕协议》，让更多阿拉伯国家，特别是沙特，终于能和以色列合作，摆脱极端伊斯兰意识形态的束缚，走上和平共赢的康庄大道，大致结束中东长期的战乱和动荡。这应当是战争结束最理想的发展方向。
伊朗战争的结束，可能还意味着另一个美国的地缘政治红利。作为安理会4月轮值主席国，巴林代表海湾阿拉伯国家合作委员会，在霍尔木兹海峡航运受阻后，于4月7日在联合国提出动议，要求用军事手段恢复通航，却遭到俄罗斯和中国否决。这两国在战后难免会失去中东国家的信任与好感。石油美元是美国金融霸权的主要基础，战前被制裁的伊朗主要把石油卖给中国，用人民币交易，被视为人民币国际化甚至取代石油美元的试验。一旦伊朗接受美国条件，石油出口重新回到国际市场，必然还是恢复美元交易，对于巩固美元霸权显然大有助益。
至于在战争期间非但袖手旁观，还阻止美军使用境内基地和领空的北约盟国，很可能要面对特朗普秋后算账。北约何去何从，是值得观察的另一件国际大事。
作者是《联合早报》言论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