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冠儒:日本能源危机的变与不变

日本是能源危机的惊弓之鸟。1973年10月,第四次中东战争爆发,油价暴涨,时任首相田中角荣力推“列岛改造”,试图将南方工业与北方工业产业互换来确保可持续发展。然而,石油危机带来通货膨胀,中断改造计划,后患无穷。半个世纪后的2026年2月28日,危机再临。美以伊的冲突波及霍尔木兹海峡的能源运输,再度将日本推向能源安全危机。《朝日新闻》3月中旬的民调显示,90%的受访者对伴随冲突的经济后果感到极度焦虑。即便日本总务省等问卷反映国民普遍非常爱国,也确实较支持首相高市早苗,但依然普遍质疑政府在能源危机下的韧性。

一、 变与不变:加强能源储备与持续依赖

日本在先前的石油危机中痛定思痛,未雨绸缪,高市政权因此得以在美以伊冲突中保持战略定力。日本拥有4.7亿桶原油储备,相当于254天的国内需求,其中包括146天的国家储备、101天的强制民间储备,以及与中东石油生产国合作储备计划中的7天份额,所以日本政府能够于3月16日紧急释放8000万桶原油储备以减少恐慌。不过,即使有备而来,日企及国民依然非常不安。

参考美国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CSIS)及日本官方的数据,尽管经过数十年的多元化努力,日本原油对中东的依赖度依然高达94%(注:其中阿联酋占43%,沙特阿拉伯占39%,日本为配合国际制裁大幅削减从俄罗斯进口的原油)。霍尔木兹海峡作为全球20%石油与液化天然气必经之地,遭封锁对日本而言是致命的。根据VORTEXA的监测数据,海峡日均通航量一度从120艘骤降至仅5艘,从美伊冲突爆发至3月13日,已有28艘挂日本旗或日资运营的油轮被困波斯湾,形势严峻。

二、 不止缺油:对农产品与医疗的冲击

社媒平台上一度流传日本加油站出现“因为特朗普所以无油可加”的警告标语,缺油更引起连锁效应。由于燃料成本占据运输支出的40%,柳川运输等日本企业正面临“走得越多,亏得越多”的窘境,福冈引以为傲的“甘王”(Amaou)草莓若缺乏物流支撑,必然腐烂。此外,由于绝大多数医疗器械均为石油化工产品,原材料价格的飙升,直接推高成本。管理医院的伊藤博道就警告,在日本“诊疗报酬制度”下,诊所不能将成本转嫁给患者,所以许多诊所或许会减少甚至终止医疗服务。

三、 政策教训:能源危机带来的“东京一极”

“列岛改造计划”的教训尤为深刻。初衷是利用交通基建串联整个日本,解决人口过密与过疏的问题。然而,时任首相田中未预想过1973年石油危机的“狂乱物价”,会导致本来支持改革的国民改为反对,导致计划只落实加强交通基建,而未打造“中坚城市”与南北产业互调,最终反而加剧“东京一极”——乡村人口进一步流失。如今,日本正面临弱势日元的通胀压力、中国的敌意、美国的“新门罗主义”减少对亚太的投入,在能源危机下,高市的政策同样面临不可持续的风险。

四、同盟困境:“被牵连”后失去灵活性

在应对能源危机时,日本的灵活性远不如印度和韩国。印度高举实用主义旗帜,在冲突初期保护伊朗军舰幸存者,多次争取自家油轮在海峡的通行权,进口大量俄罗斯原油;同时与中美保持友好关系的韩国,也派遣特使到俄罗斯探讨购油的可能性,并推行汽车单双号限行等节约措施。反观日本,如今难以重启俄罗斯能源进口。在同盟理论下,日本与中国交恶,为确保在东亚安全中不被美国抛弃,必须表现出极高的协同性,即便“被牵连”也只能默默抱怨美国攻击伊朗前不通知日本。现阶段,高市已尝试通过与印度尼西亚、法国加强合作缓解困境,也与美国达成能源投资协议,例如支持美国得克萨斯州的深水原油出口设施。高市也优先保障医疗耗材和关键工业零部件的原料供应,并讨论在3·11大地震后再度重视核电,及时缓解能源危机。

五、未来选择:继续依赖美国还是对冲中美?

日本如今非常被动。当美方呼吁日本派遣自卫队一同在冲突海域护航时,高市就必须在自卫红线(可能演变成与伊朗交火)、民意阻力(超过八成受访者反对美以袭击伊朗)与盟友责任之间反复权衡。

日本的能源危机史已充分证明,任何长期政策的成功,都不取决于蓝图是否宏大,而取决于领袖的应变与预测能力。在国际关系学界,安倍晋三时期的外交策略通常被视为平衡、对冲大国的典范,考虑到中国在可再生能源、新能源车及能源储备方面具备明显优势,高市也可以通过主动缓和与中国的关系,适度争取中国帮助。追根究底,国际关系强调没有永远的盟友或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如果日本不能在外交上呈现更大的灵活性,内政上展现出超越“列岛改造”时期的危机管理意识,即便是缔造众议院选举纪录的高市,也难免不知何时跌落神坛。

作者是香港中日关系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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