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犬喜我归，低徊入衣裾。”这是《草堂》的两句诗，描写杜甫重归成都草堂时，老犬钻入他衣襟撒娇的温馨画面。
无论东方或西方，人和狗之间质朴感人的情感纽带，自古已然。万余年前的末次冰期（Last Glacial Period），犬类（学名Canis familiaris）祖先就已从灰狼（Canis lupus）驯化而来，成为首个与人类建立亲密关系的动物。
3月25日《自然》期刊发表的两项英德跨国研究，通过对欧洲旧石器至中石器时代犬类遗骸的基因组分析，证明人狗伙伴关系比此前科学家所知道的，更早了数千年：早在1万4000多年前农业还未诞生前，狗已在基因上与狼分化；在功能性的需求驱动下，人类对性情温顺的狼进行选择性繁殖，经过多年演化和驯化，尤其是近两三百年间的强化选择，造就当前犬类绝大部分多样性形态和基因，为人类提供各种功能性服务（如狩猎、护卫、牧畜等）。
然而，人类对这“最好朋友”的偏好，逐渐从古代的功能性，逐渐转向现代的“审美、玩物和身份”象征。20世纪后的这一转变，吸引旨在赚大钱的商家涌入，大量繁育各种犬类，改变犬种的体型和外形，也大大降低犬类遗传的多样性。
以聪明和忠诚著称的德国牧羊犬为例，由于二战期间数量急剧下降，战后人们依赖少数具有理想特征的雄性犬，构成遗传学家所称的“奠基犬”（founding dogs）小群体和近亲繁殖，导致狗儿容易患上各种严重健康问题。
2025年11月德国慕尼黑大学和英国牛津大学国际团队，通过对德国牧羊犬基因组的分析，发现遗传多样性丧失的问题也发生在其他品种身上，主因正是人类为追求特定审美标准而进行的近亲繁殖和定向育种。
早在10年前，美国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就已对102只注册英国斗牛犬遗传多样性进行检测，发现因商业繁殖造成的遗传瓶颈（genetic bottlenecks），多样性已处于极低水平，族群健康状况令人担忧。
和德国牧羊犬相比，英国斗牛犬极端身体特征引发的健康问题更令人忧虑。繁殖场为讨好消费者对短头短鼻梁、五短身材、可爱性格等“畸形萌样”的需求，不顾这些特征会造成呼吸困难、眼球突出等健康问题，使狗儿终生承受极大痛苦。同样的，人们喜爱的腊肠犬、柯基犬等短腿宠物狗，也因腿过短而脊柱过长，造成种种椎间盘疾病、关节畸形、早发性骨关节炎等问题。
2009年一项针对英国养犬俱乐部（UK Kennel Club）注册量前50的犬种分析显示，各品种至少有一个外形特征易患84种疾病之一，其中迷你贵宾犬、斗牛犬和巴哥犬最严重。八年后，养犬俱乐部发表另一报告却称，在4万3000只注册犬中，近三分之二并无任何疾病；但该研究依赖狗主自行报告而非兽医记录，遗传性问题也被低估，因此掩盖了血统犬群体的真实患病率。英国皇家兽医学院2021年基于兽医临床记录的研究显示，这些犬类常见疾病为牙齿疾病（14.1%）、皮肤病（12.6%）和肠病（10.4%），都和俱乐部数据相差甚远。另，瑞典农业科学大学2024年报告称，英国可卡犬在43种疾病中有21种风险更高，包括干眼症（7.6倍）和肌肉骨骼疼痛（7.1倍）。2024年西班牙科尔多瓦大学研究人员的综述文章，也列出犬类相关遗传疾病，包括德国牧羊犬（胰腺功能不全）、斗牛犬（短头颅气道综合征）、腊肠犬（椎间盘疾病）、可卡犬（青光眼）等。
以领养代替购买杜绝黑心繁殖
最重要的是，这些研究绝大多数表明，流行犬种因时尚化繁育而引致各种遗传病和健康问题。
当今商业化“以貌取犬”的育种模式，不仅因为遗传瓶颈和流行种公犬的反复使用，导致遗传多样性下降、有害基因累积，更因某些不法商人的非法繁育及恶劣的养殖环境，严重损害动物福利和健康。
这形成一种逻辑悖论：人们看似疼爱宠物，甘愿为毛孩子耗费巨资、给予最好照护，但却间接推动商家通过定向育种和近亲繁殖，使宠物一出生便背负健康代价。
在品种犬和纯种犬市场庞大的新加坡，若想真正做到宠爱“宠物”狗，人们必须改变观念和行动：
一、理解许多宠物狗（和其他宠物）的定向育种，其实是一种动物虐待。
二、以领养代替购买，杜绝可爱却可害的宠物文化，以及黑心繁殖场。
三、若已购买，或因功能需求而必须购买，务必研究狗儿特征可能带来的健康风险（尤其在热带国家的公寓和高楼环境），以及如何减轻或避免加剧宠物相关痛苦。
四、破除以昂贵纯种犬彰显财富、身份或地位的迷思。
五、政府可效仿荷兰2023年的立法，禁止饲养包括英国斗牛犬在内的短头颅犬（brachycephalic dogs）等具有有害外部特征的宠物，免除动物因人类“宠爱”而承受的疾病之苦。
每个爱狗人士都希望家里的毛孩健康快乐成长，也不希望繁殖场为满足消费者而不断制造带有与生俱来健康隐患的宠物，这须要社会集体的醒觉、科普认知和法律来守护。
作者是马来西亚蒙纳士大学客座副教授、分子遗传学博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