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最高领导人习近平近期在大陆政府理论刊物《求是》杂志上发表关于建设金融强国的文章，明确提出中国应拥有“强大的货币”。习近平强调，人民币应在国际贸易投资和外汇市场广泛使用，具有全球储备货币地位。这一对人民币的定位已超越单纯的贸易货币，而人民币能否实现这一升级，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全球贸易结算体系能否从石油美元（Petrodollar）过渡到矿产人民币（Mineral RMB）的新体系。
石油美元指1970年代起，沙特阿拉伯等产油国以美元作为石油计价和结算的货币，将出售石油赚取的美元盈余，投资于美国国债等资产的循环体系。该体系将美元与石油硬挂钩，在美元与黄金脱钩的背景下，重新奠定了美元的国际核心储备货币地位，促进了美国金融扩张和以美元为基础货币的全球贸易。
石油美元体系建立在全球工业对石油这一工业血液的高度依赖，以及中东等石油输出国对美国安全和军事上的高度依赖。美国从布雷顿森林体系建立初期的黄金美元向石油美元过渡，也是出于无奈，一方面全球贸易增长对基础货币的需求远远超过当时黄金的产量和储量，另一方面美国占全球经济份额的不断下降和国际收支逆差，也迫使当时的美国政府另辟蹊径，利用石油美元来延续美元霸权。冷战结束后，美元霸权除了依赖石油美元之外，还日益建立在美国对高科技的垄断和控制，近年来有向“晶片美元“过渡的趋势。
石油美元的核心在于“锚定”，通过将美元与全球最核心的工业动力石油深度绑定，来迫使全球贸易必须储备大量美元。今天，随着风能、太阳能等新能源革命的爆发，一方面全球对石油等化石能源的依赖有所降低，另一方面锂、钴、稀土等矿产已成为21世纪的“新石油”。
中国在这一领域具备显著的先发优势，在钨、稀土、镁等12种关键矿产的储量居世界第一，在锂、钒、钼等战略资源上同样居于前列。更重要的是，中国掌握全球约87%的矿产精炼能力，不仅储量丰富，而且很早就在全球尤其是南方国家进行矿产开采的投资与布局。中国也是许多矿产资源的巨大需求方。这种从原材料到深加工的绝对主导权，为人民币在关键资源领域的定价权，提供了物质基础。
最新动态显示，中国已开始推动在大宗商品进出口中采用人民币结算。例如，在铁矿石贸易中，中国已明确要求国内买家暂停以美元计价签署部分采购合同，转而采用人民币结算。这种进口结算的改变，本质上是复制了石油美元的定价锚定机制。此外，通过在上海、海南等地建设国际交易中心，中国正试图在稀土、铁矿石等领域建立人民币计价的基准价格。通过将矿产资源的供给能力转化为货币结算的硬性要求，中国正在打造一个不过分依赖于美元系统的、基于实物资产配置的跨境支付生态。
当前，全球经济正经历从化石能源向清洁能源的“去碳化”转换。在这背景下，中国凭借对关键矿产资源如锂、钴、稀土、镍等全产业链的深度控制，正尝试构建一套以“矿产人民币”为核心的新型国际货币秩序，这不仅是人民币国际化的新路径，更是中国建设金融强国的重要一环。
全球博弈与“矿产人民币”的挑战
“矿产人民币”的发展仍处初级阶段，面临诸多挑战。如习近平所言，中国虽已是金融大国，“但总体上大而不强”。目前，美元在国际交易中的占比依然超过50%，近年来还有增长趋势，人民币的占比仅为3%左右。
同时，美国等西方国家已经意识到“矿产人民币”所带来的挑战。美国正积极启动关键矿产储备计划，欧盟与日本也在联手构建独立于中国之外的矿产供应链。这种“供应对峙”，意味着人民币国际化和中国的矿产布局，将面临更激烈的地缘政治角力。
笔者近期前往秘鲁、墨西哥、加纳和所罗门群岛等地考察后，意识到这些矿产丰富的全球南方国家，正是“矿产人民币”落地的最前沿阵地。在全球矿产地图上，秘鲁的金矿和铜矿、墨西哥的银与锂、加纳的金矿和铝土矿、所罗门群岛的金矿与镍矿等，构成新一轮地缘经济博弈的战略腹地。
在加纳和秘鲁，中国企业不仅仅是矿产资源的买家，更是电力等基础设施的提供者。这种模式正在从传统的“资源换基建”升级为“资源锚定贷款”。当西方金融机构因主权信用评级撤资时，中国通过进出口银行等提供以人民币计价的贷款，并约定以矿产收益偿还。这将在当地形成一个人民币的封闭内循环：贷款是人民币，开采设备是中国造，结算最终回归人民币。2025年10月，中国银行在秘鲁举办了跨境人民币结算及投融资推介会，推动铜矿等大宗商品的直接对华人民币计价。
墨西哥作为北美新能源产业链的跳板，其锂矿资源已成为中美博弈焦点。随着中资企业在墨西哥锂矿和银矿领域的投资力度加大，中国金融机构正推动当地华商及矿业链条接入跨境支付系统（CIPS）。当地领先的金融科技平台Bitso已开始探索与人民币相关的国际转账服务，为矿业企业提供了非美元的替代路径。
“矿产人民币”与多极化货币体系
矿产人民币不一定会完全取代石油美元，但它预示着一个多极化货币时代的到来。美国虽已表明要加大对全球矿产的布局，但根据笔者考察所得，出于合规风险高和短期回报率低等考量，西方公司在南方国家的矿产投入增长不快，短期内不容易撼动中国对全球关键矿产的控制。
随着中国外汇储备规模持续稳定在3.3万亿美元以上，且黄金储备不断增加，人民币的价值支撑正从单纯的信用锚，转向“实物+信用”的双重锚。中国所具有的矿产资源优势，为人民币国际化提供了物质基础。矿产贸易的人民币化程度，将成为衡量中国“金融强国”建设成效的核心指标之一。
（作者是新加坡国立大学东亚研究所副所长、高级研究员）
（作者感谢新加坡国立大学NOL Fellowship对本文研究的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