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过去30年,全球化浪潮推动制造业从发达国家外移至低成本劳动力的国家与跨国的分工,成为世界经济增长的核心引擎。然而近几年,制造业正在逆潮流而动。从美国到日本,从欧洲到韩国,各国纷纷高举“再工业化”与“制造业回流”的旗帜。为了供应链安全、解决国内就业压力、技术的突破、地缘的博弈等因素,一场关于制造业“重回本土”的价值与现实之辩,正在左右世界经济格局的走向。
为何制造业回流成为全球战略?原因有几大方面。
一、供应链的“主权化”:地缘与安全的优先级上升。冠病疫情与地缘冲突暴露了全球化供应链的脆弱,从晶片短缺到药品断供,从能源危机到物流瘫痪,发达国家惊觉关键产业依赖外部是国家安全的大忌。于是,制造业回流变成一道防火墙,其含义不只是效率,更是战略自主,这包括:美国《晶片法案》试图重建半导体制造;欧洲推行绿色主权以补贴新能源产业;日本与韩国设置专项资金推进本地制造。供应链从“最低成本”转向“最高韧性”,价值链从“全球最优”重构为“政治可控”。
二、科技突破:智能制造降低劳动成本差距。过去,制造业外移的核心是劳动力成本差异。如今,人工智能(AI)、机器人、工业4.0使得自动化成为主流,机器人成本下降让“生产成本=能源+机器+技术”,劳动成本的重要性正在下降,生产回流发达国家变得经济上可行。新的制造力不靠廉价劳动力,而靠数码智能。
三、高端产业竞争:从市场竞争转为制度竞争。半导体、航空航天、生物科技、清洁能源等战略产业,其价值不仅体现为经济增长,更是国家竞争力的象征。制造业回流是“产业国家队”的再布局,企业不再只是利润单位,更是“国家竞争力的延伸”。
制造业回流的三大矛盾
尽管趋势浩大,但制造业回流并非无代价。它带来战略优势,也引发成本、技术、结构上的多重矛盾。这包括:
一、成本上升与战略安全的对比:生产回流意味着放弃低成本优势,生产成本、土地成本、环保成本将显著上升。如果最终导致产品价格上涨,消费者是否愿意为本土制造承担溢价?
二、就业承诺与自动化现实的对比:制造业回流通常以创造就业为卖点,但工业4.0的本质是无人工厂。投资数十亿美元建厂,却可能只需要几百名高技能工程师。这种资本密集型再工业化,能否满足基层就业的政策预期?
三、本土化供应链与全球市场逻辑的对比:若只把制造业拉回国内,但上游原料、零部件仍依赖进口,风险依然存在。构建完整供应链可能意味着再投资数十年、数万亿元。在全球市场仍然互通的情况下,这种本土闭环究竟是复兴还是低效?
发达国家制造业回流,对以出口制造为根基的中国与亚洲新兴国家来说,是挑战,也是新格局下的重大机遇。
中国:从世界工厂转向世界方案。面对回流趋势,中国必须从生产主导转向系统主导,强化自主技术与供应链控制力(如半导体、材料等);提升“智能制造+高端制造”占比;通过“一带一路+数码经济”继续引领全球工业合作。中国的应对策略不是阻挡回流,而是提高产业链不被替代的门槛。
亚细安与印度:低成本链条承接者。越南、马来西亚、印度成为中间地带几个方面的赢家,更低成本与人口红利吸引制造业部分外移;获得日美企业“去中国化”转单红利;通过区域合作,如《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RCEP)等重塑供应链枢纽地位。但它们的挑战在于基础设施与产业体系不完备,承接得了生产线,未必承接得了产业力。
从企业视角来看,制造业回流运动不是政治使命,而是明确的商业抉择——要不要回?回多少?回到哪里?若是战略级产业,回流可换取政策优势,例如半导体、生物制造、新能源汽车等,回流可获得政府补贴、税收优惠、战略地位与市场准入。若是成本敏感型产品,回流风险则大于价值,例如日用消费品、服装、家电等产业,回流会让成本与售价翻倍,竞争力丧失。理想的路径是全球生产配合本土智能。生产基地全球分布,创新与控制在核心市场,是一种折中与平衡的长期模式。企业的终极目标不是回流与否,而是如何在地缘竞争中保持供应链韧性和成本优势。
制造业回流不是经济倒退,而是基于新战略格局的再配置。它不是回到过去的工厂,而是进入未来的智能、绿色、战略制造体系。“再工业化”不是反全球化,而是全球化进入分层、分区、分秩序的新时代。制造业的核心竞争力,正在从“把东西做出来”,转变为“把未来做出来”。谁掌握了智能制造、能源系统、技术标准、产业主权,谁就掌握重构世界经济秩序的主动权。
作者是咨询与投资公司首席战略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