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一展:波斯的寒冬与独裁者的黄昏

就在街头运动大规模爆发的前一天,我离开了德黑兰,回想起那暴风雨前的短暂宁静,感觉并非身处传统意义上的战场,而是一种更为冷酷,让人近乎窒息的结构性内爆。当厄尔布尔士山脉的积雪在后照镜中逐渐模糊,我意识到,外界对于伊朗的解读大多落入陈旧的陷阱:这既非一场单纯的亲西方革命,也非宗教保守势力的最后挣扎,而是一个曾试图在制裁与神权夹缝中寻求平衡的政权,正式迎来物理意义上的生存极限。

在德黑兰大巴扎的巷弄中,暴动前夕,我亲见老者提着整袋贬值如废纸的里亚尔,在近乎荒诞的通货膨胀面前,任何意识形态的辩论都苍白无力。根据今年1月的最新经济指标,伊朗消费者价格指数(CPI)同比涨幅已飙升至56%,食物通胀率更是突破75%的生死线。这不再是关于头巾或特定政治口号的抗争,这是一场“生存愤怒”,它直接撕毁政权与平民之间延续40年的非正式契约,即以基本物资补贴换取政治沉默。当契约双方有一方已经违约,社会支柱便不再是神职人员的训诫,而是那双盯着1美元兑150万里亚尔汇率、充满绝望与愤怒的眼神。

这种崩溃并非孤立,从加拉加斯街头到德黑兰的广场,2026年正在成为“独裁者联盟”集体失能的转折点。长期以来,这些政权透过一种名为“堡垒经济”的模式生存:利用能源出口换取外币,在国内建立依附于权力核心的垄断集团。然而,随着委内瑞拉马杜罗政权轰然崩塌,这条“独裁轴心”的金融韧性已被美军的极致强制力与全球金融网的彻底封锁所击穿。伊朗引以为傲的影子船队,遭遇前所未有的监测压力,即便目前仍维持每日约150万桶原油的出口,但折扣成本与洗钱风险已让利润几近枯竭。这种经济窒息直接反映在就业市场:伊朗15岁至24岁青年失业率徘徊在23%至28%之间,在高学历群体中,这种“结构性无效劳动”引发强烈的向下流动感。当一个国家的工程师只能在非正规经济中求生,政权根基就会像古列斯坦王宫里的镜厅碎片一样,看似华丽依旧,实则早已失去承重能力。

美国正“静观系统崩坏”

这种系统性的承重失效,在今年伊始演变成神权体系内部最深层的恐惧:当巴斯基(Basij)民兵与革命卫队基层士兵发现,他们的薪津甚至无法支付家人一星期口粮时,暴力的垄断权便开始瓦解。德黑兰官方目前的强硬姿态,包括全国断网与大规模逮捕,这是对“马杜罗式结局”的应激反应。不同于2009年或2022年,这次骚乱的特殊之处在于“非典型去中心化”。没有明确的单一领袖供政权诱捕,愤怒是由无数个破产的个体、失去未来的工程师,以及被迫重返贫穷的中产阶级所驱动,这使得传统的针对逻辑失效。德黑兰官方正试图通过提升核威胁来转移内部矛盾,但这种“核勒索”在今年的国际环境中已边际效用递减。

国际强权对此的反应,已从过去试图透过谈判“改变政权行为”的幻想中清醒,转入一种更冷酷、更具达尔文色彩的策略阶段:即“静观系统崩坏”。

在华盛顿,特朗普政府展现的战略耐性,与前任或他第一任期时那种急于寻求大交易的焦虑不同,当前的白宫深谙经济绞杀的物理延迟效应,战略关键指标已不再仅仅是所谓“核突破时间”——尽管数据显示,即便在2025年夏季经历美以联手,对地下设施的精准打击后,伊朗仍具备在极短时间内,将浓缩铀提升至武器级水平的能力。然而,华盛顿与特拉维夫看见更深层的虚弱:当政权的离心机组因制裁后的维护断链而频发故障,且国内电网因基础设施崩溃而无法提供稳定的同位素分离能源时,技术性的核门槛已不再是威慑工具,反而成了引诱军事打击的负担。这种“打而不死、困而待变”的放血策略,正将德黑兰推入自1979年以来最危险的政治博弈期。

更具毁灭性的打击来自布鲁塞尔与纽约。欧盟与联合国启动机制,在法律与金融层面彻底终结伊朗最后的战术回旋空间。这不仅是制裁的重启,更是一场金融隔离手术,将伊朗残存的银行体系彻底从全球清算网络中剜除。这导致伊朗在区域内精心布局数十年的非正规武装网络(即分布于黎巴嫩、叙利亚和也门的代理势力)遭遇系统性的断供。

长期以来,德黑兰透过输出原油走私利润来支撑这些区域武装,以换取所谓的战略纵深。然而,随着今年全球石油产量过剩与美国出口量的双重挤压,伊朗的影子船队利润已不足以支付庞大的区域维稳账单。黎巴嫩真主党基层成员领不到美元津贴,开始寻求去武装化;也门武装分子开始优先考虑与沙特阿拉伯达成地方停火协议,伊朗构建的代理威慑体系,正经历一场“热寂”(heat death)。这种权力天平的剧烈倾斜,迫使沙特和以色列处于一种前所未有的“后美利坚”默契中。它们意识到,美军虽然仍维持威慑姿态,但已不愿再为中东的全面战争买单。因此,利雅德与特拉维夫必须在没有华盛顿直接背书的情况下,共同管理一个正在发生放射性崩裂的邻居,这不仅仅是为了防止核扩散,更是为了防止一个庞然大物在倒塌时,溅出的火星引发整个区域的系统性森林大火。

这场危机的深层意义,在于揭示21世纪独裁政权的集体宿命。委内瑞拉、伊朗,甚至是背后的关键支持者,都正经历一种“资源错位”的总清算:当技术官僚的失职撞上全球供应链的系统性排挤,任何形式的高压统治,都无法解决生存权的匮乏。我们正进入一个“后共识时代”。随着美国能源独立性增强(今年预计全球石油产量将出现过剩),华盛顿对维持中东传统秩序的兴趣正在降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选择性干预。这将导致像伊朗这样的国家在面临内部革命时,不再能透过威胁能源通道勒索国际社会。

我在德黑兰雪夜中听到的引擎焦虑声,正是这个旧秩序倒计时的背景音。接下来的挑战不在于如何推翻现政权,而在于当这个庞然大物在核设施、军事机器与数千万绝望平民的交织中突然崩塌时,世界是否准备好承接那种不可预知的余波。

作者是联合国资讯科技处顾问

您查看的内容可能不完整,部分内容和推荐被拦截!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使用自带浏览器后恢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