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关于“斩杀线”（Kill Line）与美国中产贫困化的讨论非常热烈。但其实以经济民生问题对美批判已有数十年历史。与其他西方国家不同，除义和团导致的庚子国变外，美国并未与近代中国的“列强侵略叙事”沾边，19世纪末提出的门户开放政策，更保全中国的领土完整。在对日抗战中，美国以飞虎队、大量军民物资援助和训练新式军队与国民革命军并肩作战，是最大的外援。因此，当时的中国社会，特别是精英阶层例如胡适、林语堂，对美国一直抱持高度好感和亲近。
当代中国的对美文宣，滥觞自抗战胜利后的国共战争，成型于1949年大陆政府建政，乃冷战东西方对抗的产物。毛泽东时代，在支援亚非拉人民世界革命的背景下，美国是文宣中的万恶帝国主义之源。那个时期，对美国民主制度的批判、支援黑人民权运动、助威反越战运动和女性解放运动，是北京文宣攻势的重要内容。这些题材都是以美国当时的经济社会问题和矛盾为引玉之砖。
但改革开放特别是苏联解体后，中国要与包括美国在内的市场经济国家接轨、交流、贸易。北京的意识形态和文宣博弈转为守势，目标是在对外开放中维系政权安全和体制稳定，凝聚内部民众的政府认同。文宣话语模式也从革命意识形态语言，替换为与西方世界共享的经济学、社会学、公共管理学语词，或是类似斩杀线这样比较潮流化的用语。但不论冷战还是改革开放后，不论文宣是攻势或守势，美国的社会问题与内部矛盾始终是文宣素材。这次的斩杀线讨论，依然是在后疫情经济下行的背景下，整合内部人心士气的教化型宣教。
这让人不由得想起“多难兴邦”这个在简体中文圈被反复使用的成语。它出自《左传·昭公四年》，原文是：“邻国之难，不可虞也，或多难以固其国，启其疆土；或无难以丧其国，失其守宇。”意思是邻国发生灾祸，不要幸灾乐祸，而要哀矜勿喜，因为一个国家可以在多次的困难和坎坷中成长、壮大；反而承平许久的国家，会因为松懈而失去前进的机会。换言之，“多难兴邦”的本义是以谦卑之心审视他者，而不是麻醉自我。
中国国家统计局不久前公布2025年国民经济运行情况数据，全年全国城镇调查失业率平均值已达5.2％，民众的经济萧条感更是真实而具体。未公布的青年失业率恐更高。在新生代中国人一片躺平、内卷、润走的势头下，比起“斩杀线”叙事下的美国社会矛盾，中国更重要、更急迫的问题恐是中国青年人的发展前景和希望。
况且，美欧内部诸多社会问题，恰恰是长期福利主义路线和过度开放政策发酵后，引致的身份焦虑和经济动能不足，所以保守派的自由市场发展主义才再度获得选民青睐。美国目前依然是全球最强大、最繁荣的国家；从乌克兰前线到朝鲜半岛的三八线，很多国家真心需要美国的保护和军援；美元依然是全球贸易最有信誉的支付货币；在很多以“润”为先的中国人心中，它依然是“漂亮国”“灯塔国”。
正所谓“发展中产生的问题，会在发展中得到解决”。美国内部的社会矛盾，会在它一次次自我修补中，获得改善甚至消失，进而带来新的发展动力，就像1929年全球经济危机时，美国没有垮掉，反而获得新的机遇。“斩杀线”的出现和讨论，只不过是中美数十年文宣战中的一次涟漪和浪花。
作者是新闻评论人、香港城市大学哲学博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