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孟达:两个阿嬷,一个大时代

目前在中国红遍大江南北的影片《给阿嬷的情书》,是个现象,也是个奇迹。

约1400万人民币(下同,约265万新元)的小制作,短短一个月内票房收10多亿元,网上的讨论如潮水般涌现。

在这股浪潮中,我于两周前抵达上海逗留三天,第一晚便迫不及待看了这部片,看的当然是原音版。这时候,新加坡官方可能还在纠结于是否为这部潮汕语方言片网开一面。原音版本的确更受欢迎,在上海,放映普通话场次很少。

原以为自己的潮州话还行,但还是须要借助字幕才能跟得上剧情,也意外地从字幕中长了一点潮语知识。潮州人管女儿叫zao-gian,汉字原来是“走仔”。意思是女儿总要出嫁,就是迟早要“走掉”“跑掉”(闽南语也是如此称呼女儿)。北方人则称女儿为“闺女”,典雅得多,但南方白话称“走仔”也是同样亲切。

侨批是贯穿电影情节的一条线,藏在侨批里的故事,是中国现代移民史的文化宝库。广东和福建两省曾联合为侨批申遗成功,在2013年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记忆名录》,进一步提高侨批的文化价值。

距今1500年前的五胡乱华时代,汉族大举南迁长江和珠江流域,史称“衣冠南渡”,也带来古汉语。侨批的“批”从原来的宫廷批文引申为“书信”的意思,随着时代的变迁,“批”就是“信”一直保留在今日南方白话里,如闽南话、福州话、潮州话等。

古代文人笔下书信一词的表达,有许多雅称和代称,如札、简、尺牍、尺素、鸿雁、素锦、锦书等等。唐杜甫诗句:“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宋李清照词句“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写尽乱世中家人对流落在外的孩子或丈夫报平安书信的热切盼望。

古代文人之间和家人之间的书信真迹,能保留至今的少之又少,都被当作书法精品欣赏。唯独“侨批”,让人看到一个时代的酸甜苦辣,现在保留下来的数十万侨批原件,整理起来就是一部中国现代移民的血泪史。

《给阿嬷的情书》一片没有大明星,甚至都是演艺素人。本身是潮汕人的导演蓝鸿春曾在香港凤凰卫视担任过六年的纪录片编导,难怪此片颇有纪录片的味道。他领导的编写团队经过四年,到多个国家搜集资料和采访,从许多真人真事中,采其原型,隐去身份,电影的感人至深,就在于它既是创作却又很写实,能引起现代人的感情共鸣。

影片中的主角郑木生,原为潮汕乡下的一个穷小子,与家境不错的叶淑柔互生爱慕而私奔,生下三个孩子,却为了逃避国民党的抓壮丁,投奔怒海,去暹罗打拼,而认识了屋主的女儿第二代华裔谢南枝,他后来在火灾中救出谢南枝和她的父亲。

谢南枝是个孝女,为了照顾嗜酒的老父,拒绝好人家的求亲。她开出男人必须入赘的条件,结果落得一生不婚,只收了一名义子。

在郑木生离世后,她不忍心把这坏消息告诉对丈夫日盼夜盼的叶淑柔,而是继续冒用郑木生的名字,定期给他潮汕的家人寄信和汇款,这样一做就是18年。一次阴差阳错,一张郑木生与她及几个私塾学生的合照,让叶淑柔误以为丈夫在暹罗已经另有家室而断绝联系。

对于郑木生,谢南枝也许是存有感恩和私情。在那个年代,很多“郑木生”类型的男人会因为回不去,无法与家人团聚,而另娶妻生子。但郑木生却没有这样做,也许是他对妻子的感情始终如一,也可能是由于他年轻时就去世。

剧情由郑木生的孙子晓伟只身到暹罗寻找祖父下落而展开,片中许多看似不经意的细节,为故事的发展埋下伏笔,如兼当私塾教师的代书人成了破解一段爱情残局的现场证人。

一个插队请求代书先生为他写信和汇款,急切告诉乡下妻子“见信至切、赎回女儿”,这感人一幕给人留下联想的空间。

这部电影讲的其实是两个阿嬷的故事,一个唐山阿嬷,一个南洋阿嬷,可能有原型也有普遍性,两位女性既普通又伟大。

唐山阿嬷独自把孩子拉扯大,是典型的贤妻良母。

南洋阿嬷守着一个秘密18年,那份坚持与真诚令人敬佩。她真心付出一段默默的无私的爱,爱她所爱的男人和爱她所爱的男人的家人。

通过多年书信搭建的桥梁,两个阿嬷终于相聚,原本让人以为两个素未谋面的阿嬷,见面时会有一番拥抱痛哭,互诉彼此的委屈,结果是一切尽在不言中。

一个是满怀无限感恩的心,一个是年老失忆,当叶淑柔来到谢南枝的屋子,电影镜头渐渐拉近坐在庭院里的老阿嬷时,只见她表情木然,对远道而来向她道谢的叶淑柔答说,她什么也记不起来了。叶淑柔只能以轻搂和满腮眼泪,回报她多年来的情与义。

这部电影让观众看到一个旧时代下两位平凡女性的不平凡一面。她们身上的人格光芒相互辉映,悲欢离合的情节岂只是为了赚人眼泪而已。

(作者是《联合早报》特约评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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