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锐:从龙窑到“新”窑:不啻保存,更要创新

那天,我在岛国西部的陶光龙窑“看火”看了大半天。

小时候,大人忙于工作或家务时,常会把照看炉火的任务交给我们小孩子。火势不能太旺,也不能熄灭,要不断观察火炉木炭或煤气炉燃烧的状态,适时调整并取出福建粽或搅动稀饭。我想在那个没有家庭帮佣的年代,这种“看火”的经验对于许多人而言,并不陌生吧?

然而,当我40年后再次长时间面对火焰时,场景已经截然不同。眼前不是厨房小小的火炉或煤气炉,而是新加坡最后一条长长27米、仍在运作的柴烧龙窑里头的熊熊烈火;火焰也不再只是为了煮食的橙红色,而是为了完成一场历时数十小时、涉及百千件作品的柴烧的橙黄色,甚至黄白色的高温火焰。

如今的这一条龙窑每年仅烧窑两至四次,每次都需要大量人力轮班全天候守护。表面上看,这是一项传统陶艺活动,但如果将它放在新加坡当代社会发展的脉络中观察,它实际上涉及一个更值得关注的现象:在高度现代化、数码化和效率导向的社会里,慢工出细活的传统工艺究竟还有什么存在的价值?

最后的龙窑

说得感性一些,这其实堪称龙窑命脉的延续,也是文化产业的传承。长期以来,我们讨论文化资产时,往往习惯从“保存”的角度出发。建筑物是否保存下来?工艺是否保存下去?场所是否列入保存名单?这些问题固然重要,却容易让文化沦为一种“过去式”的,或者静态(僵化?)的主体。事实上,真正值得关注的并非遗产是否保存,而是它是否仍然能够成为“进行式”,进入新加坡当下(也算后现代)社会的知识体系和价值体系之中?

这一条龙窑之所以重要,并不只是因为它是“最后一条”,也不是因为自1965年以来就守护并经营此窑的陈家,获颁2020年首届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奖。如果“最后”本身就足以形成价值,任何濒临消失的事物都值得被无限保留吗?当然不是,文化保育不能建立在这样的逻辑之上。龙窑真正值得重视的原因,在于它仍然充满价值和意义,仍持续丰富我们的知识与经验,而不仅仅只是“生产陶器” 的“纪念品”。

回溯历史,龙窑曾经是新加坡工业发展的组成部分。20世纪上半叶,随着橡胶业和建筑业的发展,本地对于陶制产品有大需求。裕廊一带曾分布多条龙窑(据说最多的时候,岛国上包括三美光缶窑、源发窑等窑,甚至有整整20多条“龙”!),生产橡胶杯、水缸、酱缸、花盆、碗碟和建筑材料如砖块(裕廊曾经每月生产超过300万砖块)。

换言之,龙窑原本并不是文化资产/产业,而是工业设施。它与当时社会经济结构紧密相关,存在理由十分明确:满足生产需求。特别是橡胶杯,更是当时盛产的割胶容器,承载当时一整家人的寄托与生计。

然而,当橡胶业没落、工业生产逐渐机械化、电气化之后,龙窑的经济功能迅速式微。现代电子或煤气窑炉具有更高效率、更稳定的温度控制和更低的人力成本。从经济角度衡量,柴烧的龙窑早已失去竞争优势,甚至还引起环保的忧虑。正因如此,陶光龙窑能够存续至今,更值得深入珍惜——它的存在并非市场逻辑的结果,而是文化逻辑的结果。这更说明社会对于价值的判断,并不仅仅服从经济效率——某些事物被保留下来,不是因为能够创造最大利润,而是因为有无法被市场价格衡量的意义。

问题是,当我们说龙窑具有文化价值时,我们究竟指什么?很多文化遗产论述容易陷入一种极端浪漫化的倾向。传统一般被描述为美好的、纯粹的、值得怀念的;相对的,现代则被描述为冷漠的、功利的、机械化的。这种二分法虽然表面容易打动吃瓜群众,却未必有助理解现实。事实上,龙窑从来就不是一种浪漫的存在。它其实是高温、劳动、风险与不确定性。

龙窑承载的实践知识

烧窑时,参与者须要连续数十小时轮班添柴看火。窑温甚至超过1200度,现场环境闷热而艰苦。对于经验不足的人而言,即使只是观察火势变化,调整气流、控制温度都需要长时间学习——朋友告诉我说他们看了龙窑10多年的火,才慢慢开始有点认识。

我在看火的时候,来了不少人参观,举家欣赏火焰、拍摄照片,甚或体验手拉坯课程。这些活动有助于公众认识传统工艺,但也可能让人误以为龙窑只是一种观光资源。

事实上,文化遗产最大的价值并不在于提供体验,而在于保存一种知识体系。龙窑所保存的,是关于材料、火候、时间与环境之间关系的长期经验。这些经验无法完全被文字记录,也无法通过短期培训掌握。它们依赖代际传承、现场实践以及反复试验而形成。换句话说,龙窑体现的是一种“实践知识”,而不是单纯的理论知识。这类知识在人工智能(AI)时代越来越容易被忽视。

也正是在这里,我看到此次烧窑过程中最有意思的一幕。参与烧窑的人群中,有几位具有科学与工程背景的参与者,开发一套可能是世界首创的实时监测系统,在龙窑不同位置(即所谓的成双成对的小洞口,或称“眼睛”)安装感测设备,通过网络即时显示龙窑各部位温度的变化、记录最高和最低温以及持续该温度的时间长短,并利用数据模型模拟热流在窑内的运动状态,甚至拍摄窑内的情景以设法探究极具偶然性且独特的灰釉效果(俗称“落灰”)。

我们能否“新”上加“新”?

是的,科技没有取代传统工艺,而是帮助我们更深入理解传统工艺。过去,窑工通过观察火焰颜色、烟气变化和经验判断温度分布;今天,这些现象开始被转化为精准的数据和图像。传统知识没有被消解,而是被重新记录、分析和传播到全世界去。

这现象对我们文化工作者特别有启发。因为文化真正的威胁并非科技,而是失去理解传统的能力。因此,文化保育不能停留在保存阶段,而必须进入“转译”——不是改变传统本身,而是寻找传统与当代社会之间新的连接方式。龙窑监测系统正是一种“转译”:年轻人通过数据理解火候,工程师从热力学角度理解烧窑,世界各地的公众透过可视化平台,认识传统工艺背后的科学原理。

真正的“转译”,是同时处理未来与过去之间的关系。龙窑的转译展示它既是历史遗产,也是实验场域;既保存传统经验,也产生新的研究课题;既属于文化领域,也涉及科学与工程领域。这条跨界的龙窑,简直可以命名为“新窑”了——不断创新,不断有新的知识、理解和意义,或许才是它最值得珍惜的价值。

是啊,如果这一条最古老的龙窑,可以吸引“新”的陶人如毗邻的南洋理工大学的学生,烧出我们利用“新”加坡泥土,制作出的最有“新”意、最具“新”加坡特色的崭“新”陶瓷作品,那不是更“新”上加“新”了吗?

作者从事语文教育和本地文化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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