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汶錝:与病毒共存之后,我们还剩下多少警觉?

本地冠病病例近期再次回升。根据传染病管理局公布的数据,5月第二周的确诊病例比前一周增加58%,住院人数也增加约三成。

与几年前相比,这一次社会的反应明显平静许多。商场依旧拥挤,地铁照常繁忙,学校假期前的机场开始出现拖着行李箱的人潮。新闻出现后,大多数人的反应,更像是“知道了”,而不是“害怕了”。

这种变化,其实比病例数字本身更值得关注。它意味着,新加坡社会已经逐渐接受一个现实:冠病不会彻底消失。

传染病管理局此次的文告,语气也与疫情初期明显不同。官方强调,目前没有迹象显示,流行的NB.1.8.1变异株会导致更严重病情,加护病房病例仍维持低位,政府医院也仍有能力应对病例增加。这种风险沟通方式,反映的是一种长期管理思维,而不再是疫情时期的危机动员。

这其实是一种社会治理逻辑的转变。

疫情最严重的时候,公共卫生是一项高度集体化的事务。口罩要不要戴、餐桌能坐几个人、边境是否开放、人与人之间必须保持多少距离,都由国家统一制定规则。那时候,人们相信的是:面对公共风险,必须依靠制度力量维持秩序。

但几年过去后,社会已经进入另一个阶段。

今天,戴不戴口罩、生病后要不要外出、是否接种追加疫苗,越来越成为个人决定。换句话说,冠病正从全民危机转变成个人风险。这种转变看似正常,却也隐藏着另一种挑战:当公共卫生越来越个人化之后,社会还能保留多少集体责任感?

疫情期间,人们习惯谈“保护自己,也保护别人”。可是当防疫措施解除后,这种公共意识也在迅速淡化。许多人开始重新接受“轻微不适照常上班”“咳嗽也没关系”“反正只是普通感冒”这样的生活逻辑。

问题是,风险从来不是平均分配的。对于年轻健康群体而言,感染后或许只是短暂不适,但对于年长者、慢性病患者、免疫力较弱群体来说,同样的病毒仍可能造成严重后果。当社会把风险全面个人化后,承受风险能力较弱的人,往往会变得更加脆弱。

所谓“与病毒共存”,真正困难的,不是医学问题,而是社会伦理问题。一个成熟社会,不只是让大多数人恢复正常生活,也必须思考:那些风险承受能力较低的人,是否仍被看见。

国际城市无法摆脱“流动性的代价”

像新加坡这样的国际城市,也很难真正摆脱病毒周期性回潮。

学校假期到来,旅游与跨境流动将再次增加。事实上,新加坡的流感高峰,长期以来都与假期人潮重叠。这背后反映的是现代城市一个无法改变的现实:全球化本身,就是建立在人口流动之上。

樟宜机场恢复繁忙,意味着经济恢复活力;邮轮与演唱会回归,意味着消费与旅游复苏;人们重新出国,也意味着疫情年代那种被迫停滞的生活终于结束。

一座高度开放的国际城市,不可能只享受全球化带来的便利,却完全隔绝全球化附带的风险。病毒传播、输入性病例、周期性高峰,本来就是现代航空网络的一部分。在高度流动的时代,病毒不可能被永久消灭。真正可持续的方式,不是幻想风险消失,而是建立一套社会能够长期承受风险的机制。

而且,这种机制不只是医疗系统容量,更包括公众心理的成熟。

这一次病例回升,没有引发恐慌,也与另一种社会情绪有关:风险疲劳。

过去几年,人们经历太多持续性的压力。疫情、经济焦虑、通货膨胀、战争、极端天气、裁员潮……长期生活在不确定感之中,社会会自然出现一种心理钝化。

人们不是不知道风险存在,而是已经无法长期维持高度焦虑。这是一种后疫情时代非常真实,却很少被认真讨论的集体状态。

疫情初期,人们每天关注病例数字,社交媒体不断转发消息,消毒、量体温、抢购物资,都带着一种“必须立刻应对”的紧张感。但几年过去后,公众对风险的感知明显下降。

这种下降未必代表社会更勇敢,有时只是因为人们已经疲惫。当风险持续太久,人类会本能地把它“日常化”。因为只有这样,生活才能继续。

可是,风险日常化之后,也容易出现另一种危险:人们开始误以为风险已经不存在。

因此,官方此次发出提醒,其实并不是为了重新制造恐慌,而是在公众逐渐松懈的时候,重新维持一种最低限度的公共警觉。

这也是后疫情时代最困难的治理课题——如何在“不制造恐慌”与“不失去警觉”之间取得平衡。

真正成熟的共存,不是遗忘风险

过去几年,“与病毒共存”逐渐成为全球共同接受的现实。但很多时候,人们误以为“共存”意味着把病毒当作不存在。

事实上,真正成熟的共存,从来不是遗忘风险,而是在恢复正常生活之后,依然保有面对风险的意识与责任感。

不舒服时戴上口罩、减少不必要接触、保护家中长者、维持基本卫生习惯——这些事情或许已经不像疫情时期那样被强制要求,但一个社会是否仍愿意主动实践这些“小事”,往往才最能反映公共文明的深度。

病毒终究会周期性出现。真正决定社会是否成熟的,也许不是病例数字,而是人们不再恐慌之后,是否仍然愿意彼此照顾。

作者是全职文字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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