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岛真:日本外务省是否将中国“降格”?

在4月公布的日本《外交蓝皮书》中,关于中国关系的表述,有观点认为,日本已从以往的“最重要的双边关系之一”调整为“重要邻国”,即对中国进行“降格”。对此,中国外交部强烈抗议,称此举“背信弃义,损害中日关系政治基础,挑战战后国际秩序”。

翻阅2026年版《外交蓝皮书》,确实可以发现,在第36页有如下表述:“(中国)是重要邻国,正因存在各种遗留问题与课题,日本将在持续沟通的同时,从国家利益出发,冷静妥善地加以应对。”查阅2025年版《外交蓝皮书》,则可在第38页看到这样的描述:“作为邻国,中国对日本而言是最重要的双边关系之一,两国拥有紧密的经济关系以及人员、文化交流。”日本在过去近10年间,一直使用“最重要的双边关系之一”这一措辞来描述日中关系。既然持续使用时间如此长的措辞,却在2026年度版中不再沿用,将它视作一种降格,或认为日本对华认知发生变化,也许并非毫无依据。

然而,果真如此吗?查阅2026年版《外交蓝皮书》会发现,对韩国也使用“(作为应对国际社会各种课题的合作伙伴,应当共同协作的)重要邻国”这一表述(第55页),而在2025年版《外交蓝皮书》中,对韩国在第56页也使用“(作为应对国际社会各种课题的伙伴,应当合作的)重要邻国”这一说法。换言之,在2025年的蓝皮书中,中国被定位为“最重要的双边关系之一”,韩国则是“重要邻国”,但到了2026年,中国与韩国都被统一称为“重要邻国”。韩国既是美国盟友,也在同一份《外交蓝皮书》中被日本定位为“志同道合国家”。在这样的背景下,中国与韩国被归入同样的表述框架,是否构成降格,仍值得商榷。

事实上,日本在《外交蓝皮书》中对韩国使用“重要邻国”一词,似乎始于2020年前后(此前还曾使用“最重要邻国”的说法)。从安倍政权末期开始,这一表述便持续沿用,并被视为日本重视韩国关系的重要指标。此次,也可以理解为日本对中韩关系的表述,统一到“重要邻国”这一措辞之上。事实上,对中国使用“最重要的双边关系之一”这一说法似乎始于2016年。与此同时,近10年来,韩国开始被称为“重要邻国”,到了2026年度版,中韩两国的表述则被统一起来。

第二,更值得关注的差异,或许在于与“重要邻国”搭配使用的其他表述。在2026年度版《外交蓝皮书》中,对韩国的描述是“(作为应对国际社会各种课题的伙伴,应共同协作的)重要邻国”。换言之,韩国被定位为“应对各种课题的合作伙伴”。对于中国,则表述为“是重要邻国,正因存在各种遗留问题与课题,因此将在持续沟通的同时,从国家利益出发,冷静妥善地加以应对”。在这一部分,中韩之间存在差异。这一点值得留意。不过,对于中国的表述,与日本既有对华政策并无明显冲突。因此,很难从中解读出日本对华政策方向发生重大转变。

第三,一个根本问题是:日本究竟有多少“邻国”?实际上,在2026年版《外交蓝皮书》中,被称作“邻国”的只有中国、韩国以及俄罗斯。其中,对俄罗斯的描述出现在第142页:“日俄作为邻国,存在大量有待解决的遗留问题与课题,日本一直以来从国家利益出发,冷静妥善地加以应对。今后也有必要继续与俄方保持适当沟通。”对于俄罗斯,并未使用“重要邻国”这一表述。然而,对中国所使用的“持续沟通”“从国家利益出发,冷静妥善地加以应对”等措辞,与对俄罗斯的描述有不少重叠;不过,对俄罗斯还使用“存在大量有待解决的遗留问题”等更严厉措辞,显示关系状况比中日关系更为严峻。

第四,对中国使用“重要邻国”这一说法,并非首次出现在2026年版《外交蓝皮书》中。2025年10月24日,首相高市早苗在刚刚就任后的施政演说中就说:“中国是日本的重要邻国,有必要构建具建设性且稳定的关系。”从那时起,“重要邻国”这一表述便已开始使用。一周后,即2025年10月31日,中日首脑会谈在韩国举行。如果“重要邻国”这一措辞本身具有根本问题,当时的中日首脑会谈本应无法举行。

此后,在经历众议院选举后的2026年2月,高市早苗在施政方针演说中再次说:“全面推进日中战略互惠关系,构建建设性且稳定的关系,是高市内阁始终如一的方针。中国是重要邻国,正因存在各种遗留问题与课题,因此将在持续沟通的同时,从国家利益出发,冷静妥善地加以应对。”这里同样使用“重要邻国”。

为何到了今年4月公布《外交蓝皮书》之际,对中国使用“重要邻国”这一措辞,却突然被视为“降格”并引发巨大争议?无论是对作为“志同道合国家”的韩国使用相同措辞,还是并未对俄罗斯使用这一表达,又或者高市早在2025年10月底中日首脑会谈之前,便已使用这一表述,这些事实都值得考虑。

日本政府是否真的可被断言为“下调”对中国的定位?又为何偏偏到今年4月才将此视为问题?恐怕仍有必要对此作出更为谨慎的思考。

作者是东京大学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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