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霍尔木兹海峡的油轮仍在等待通行,全球能源市场的神经依旧紧绷,都在期待美国总统特朗普宣称与伊朗和平协议的“谈妥”。此前,双方拟签署一份谅解备忘录,以60天为缓冲期,换取海峡重新开放、伊朗暂停浓缩铀计划,以及美方逐步松绑制裁。这则消息在中东外交圈掀起涟漪,也让人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这张谈判桌上,以色列究竟坐在哪个位置?
答案令人玩味,知情人士透露,在美伊斡旋过程中,以色列几乎完全被排除在外,耶路撒冷方面只能靠着区域盟友的消息管道,以及对伊朗政权内部的情报掌握,试图拼凑出谈判的轮廓。这与战争初期的景象形成强烈对比。今年2月底,以色列总理内坦亚胡亲赴白宫战情室,与特朗普讨论联合军事行动,彼时他甚至主导会议走向,信心十足地预测伊朗政权即将垮台。短短数月之间,局势的转变如此戏剧化,不得不让人重新审视这场战争的本质,以及美以同盟的真实内涵。
内坦亚胡发动这场战争,怀抱着他追求数十年的宏大目标,那就是从根本上摧毁伊朗的核武野心、消灭导弹能力,并瓦解整个支撑伊斯兰革命政权的“抵抗轴心”。战争初期,以军确实取得若干成果,成功斩首伊朗高层,一时让外界以为政权更替指日可待。但特朗普圈子里有不少人打从一开始就不相信这个剧本。对华府而言,“政权更替”从来不是战略目标,而是以色列的一厢情愿。
当伊朗宣布封锁霍尔木兹海峡,通航危机爆发,局面开始急转直下。全球能源供给受阻,美国国内多个地方油价飙破每加仑4.5美元甚至更高,共和党在中期选举前的政治压力骤升。此时,特朗普心中的优先级已然清晰,美国的利益是降低能源成本、稳定全球市场、在访问北京前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站上谈判桌,而不是继续为以色列的战略目标消耗资源。在这个逻辑下,内坦亚胡从“战时盟友”悄然转变为“须要被约束的人”,多家美以媒体披露,特朗普政府已在伊朗问题谈判中明显边缘化以色列。《以色列时报》甚至形容,内坦亚胡已从特朗普对伊战略的“副驾驶”变成“乘客”,说起来带着几分残酷的坦率。
美伊谈判方案的内容,对以色列而言更是难以下咽。华府目前提出的框架,并非要求伊朗永久放弃核能力,而是暂停浓缩铀计划,期限约为20年,且伊朗的弹道导弹库存可能根本不在谈判议程之列。更令耶路撒冷焦虑的是,协议若成,制裁解除将为伊朗带来大量资金,德黑兰届时完全有能力重新武装真主党等代理势力,以色列未来面对的威胁因此无法真正消失,只是暂时换了一种形态。
这种被边缘化的滋味,对内坦亚胡而言格外难受,因为他长期以和特朗普的“特殊交情”作为政治本钱。战争初期,他对以色列国内吹嘘每天与特朗普通话、共同决策,如今这番话听起来越来越空洞。特朗普近日和他进行的一通长时间通话,被美方消息人士形容为“艰难”,通话结束后,内坦亚胡据称急得不知所措,以色列驻美大使也被指曾向美国国会议员表达不安。这幅景象,与那个在白宫战情室意气风发的内坦亚胡,判若两人。
当然,我们不应过度简化美伊谈判的复杂性。美伊之间的备忘录框架尚未最终确认,伊朗方面也仍在审视条款,变数犹存。特朗普本人的谈判风格向来难以预测,今日的善意姿态,明日可能又化为对伊朗的威胁恫吓。就在美伊传出停火讯号的同时,霍尔木兹海峡再度发生小规模冲突,特朗普轻描淡写地说“小打小闹,没什么大不了”,但这种轻易的定性,本身就透露出这场和平的脆弱底色。
真正值得深思的,是这场战争揭示中东外交格局的一个根本吊诡。以色列说服美国一同开战,却发现美国一旦决定收手,自己反而失去发言权。这不是盟友间的背叛,而是利益从一开始就存在落差的现实,终于浮上台面。美国想要的是中东稳定和能源畅通,以色列想要的是彻底解除存亡威胁,这两个目标在战术层面可以高度重叠,但在战略终局上,却可能指向截然不同的方向。
霍尔木兹海峡若能重新开放,特朗普便有了一个可以对外宣扬的胜利,从油价、从与北京的谈判筹码,乃至于中期选举的民意基础,都能受益。伊朗在承受重大军事与经济损失后,也需要一个喘息的出口。唯独以色列,在这场交换之中,得到的远比失去的少,且三大战争目标一项也未能实现。内坦亚胡赌上政治生命发动的这场战争,最终很可能留下一个充满讽刺的结局,那就是它让伊朗坐上谈判桌,却把以色列推离那张桌子。
作者是台北商业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