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母亲多年前因鼻咽癌进行放射性治疗,听力、味蕾和吞咽能力受损。一般人认为很软、不辣的食物,母亲未必吞得下。市面上有一些专为患有吞咽障碍(dysphagia)的病人提供的软餐,把打得软烂的食材重塑成食物原本的样貌,价格不菲,口味也不合适。因此,母亲的餐饮,我们得亲力亲为。一顿简单不过的营养餐,因为温度、软度和味道要拿捏得当,还要清洗一堆工具,相当耗时。偶尔外出吃饭,想给自己放个假,却往往找不到适合母亲的食肆,每次回家后,得喝蛋白质饮料补充养分。
新加坡今年已正式加入超老龄化社会的行列,我们的医疗体系和社区活动规划,早已为这一天的到来采取应对措施。不过,在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公共服务和企业是不是还能多包容活动能力受限的年长者,给他们的生活多一些选择、尊严和乐趣?对年长者展现的宽容,不能只局限在认知能力、听力和体力相对健康,教育程度较高的群体。
一般人生活中最关注的事情,不外乎衣食住行。很多本来不费吹灰之力的日常细节,上了年纪后,逐渐变得有难度。母亲面对的吞咽困扰,15%的新加坡年长者也在经历,而且会随着老龄人口的增加而上升。要知道,食物如果处理不当,轻则食物渣掉进呼吸道,造成肺炎;严重的话,食物会噎住而带来生命危险。我们就曾三次为母亲进行腹部冲击急救,把堵住上呼吸道的食物逼出来。
然而,本地有多少食肆提供让一家老小外出用餐时无须烦恼的选项?新加坡社科大学今年初与一些餐饮集团合作,推出“包容性餐饮”,为吞咽障碍病患提供友善的餐饮经验。但是,一般家庭总不能每次外出就光顾高级餐馆吧?其实,一般咖啡店也能够为吞咽困难者提供基本服务,不必花俏,没有秘方,只须把比较软、有点汤汁的食材,如鱼柳、萝卜西兰花、软饭等放进果汁压榨机打成口感一致的糊状,老人家就不会因为怕呛到而不敢多吃。业者如果要为额外提供的服务收取些许费用,也仍在一般人可接受的范围内。这样,老人家至少可以在豆腐以外,吸收不同营养。
年长者如能经常外出,总比关在家里胡思乱想好。然而,坐轮椅的年长者要出一趟门,可能得折腾半天。好不容易等到巴士,如果已经停放了一或两台轮椅,就没办法上车。那位年长者就只好在烈日下或风雨中继续等待,期望下一趟巴士上没有轮椅使用者。
也许有人会建议赶时间的轮椅使用者搭私召车,快捷又方便。在本地搭过私召车的乘客都知道车费的行情,加载轮椅的费用又更上一层楼。要外出散散心或办点事,行动不便的年长者难道只剩下两种选择,要么破财,要么痴痴等?还是老人家的活动只能局限在住家方圆百米范围内?
一个炎热的下午,我看见一对老夫妇站在路边很久,看样子在等德士,却一直等不到。老人家两条腿快使不上力了,我担心他们会晕倒,便上前帮叫私召车。原来他们的目的地,竟然只是我步行五分钟就能抵达的中医诊所。我当时感到很心痛。
《圣经》教导信徒:在白发人面前要站起来,也要尊敬老人,又要敬畏你的上帝。《礼记》记载许多敬老的行为表现,比如:不与年长者并肩,而是跟在后面;看见长者,车马、侍从要避让;老年人不挑担子,由年轻人代劳。
时代不同,尊老的表现也不一样。不过,新加坡人从下而上,常常把“包容性”挂在嘴边。当社会已经包容得能把小动物带进餐厅和商场,希望公共服务和企业也不要忽略了一群习惯逆来顺受,不懂得在社交媒体上大声嚷嚷的年长者。他们为国、为家辛苦了大半辈子,社会欠他们一个“老有所依”。就算服务他们的回报率可能不比宠物高,但相信可以拉上补下,花点心思去关注他们的需要,提供更有温度和敬老的服务。我深信,有志者事竟成。
我们的年长者,值得拥有豆腐和私召车以外的其他选择。
作者是本地教育工作者